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附簿 案房里进夏 ...
-
案房里进夏早,午前的风还没起,窗格透进来的光便已带了焦干的气味。
靠墙的长案旁,两名令史卷起了宽袖,露出一截被墨迹染旧的小臂。案角的铜盒印泥用得频了,中间凹下去一块,边缘结着一层发硬的深红薄壳,每蘸两回,就得用象牙挑子略略刮润一下。
度支主书常文直将案卷挪近窗下,压平卷角。
这是河西军府送来的去岁秋冬转运耗折文书。纸色发黄,边角磨损,内里却齐整:自河东引粮入陇、出关交割、递铺过车,起运数、中途倒换过勘数与最终到仓斛斗,逐节扣得甚紧;后头附着的关津过所、仓场收领凭券,皆按程期年月排次糊好,每道缝隙上都按着朱红验印与仓官花押。
常文直提着细管毛笔,顺着勾检。
第一项,去岁九月黄河结冰前抢运草料的船损,有船场沉折验单并沿岸巡检关防,照旧例准销。他在草记簿上落了个“准”。
第二项,十月间大风损折干粮二十车,仓曹勘据齐全,亦录入草记。
翻到第三册末幅,是一笔大数:
去岁十月至十二月,张掖、福禄等仓接运陇右转来麦面、粟米实运耗折,计一千一百三十石。
账目算得极平,损折成数亦未逾往年旧限。常文直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端整的楷字,视线在附条末尾一行蝇头细字上停住了。
那是一道墨色稍淡的细注:
……内兼给转运夫粮。
常文直停下笔,没立刻翻过去。
他将笔搭在白瓷山子上,起身走到右侧的书格前,自标着“诸镇候核”的木匣里取出一卷抄件。匣内存着各镇此前送来的《见在人粮簿》录副,河西卷排在第三。
他抽出来,按着标目逐页检视。
翻至第三页,录副上写着:
转运排设及随车修障人役五百四十口,不占营中常食,随路就食于转运粮道……
下面注明的支粮来源,正正对着“转运耗折兼支”这一旧名目。
常文直把两册文卷平铺在一处。
录副所列人役的食粮出处,正是手边这笔转运旧项。这份耗折文书手续、凭据、收领印信虽然齐全,却只有沿途到仓与耗损的总数,没有附带那批人役逐月受领粮食的具体名簿。
常文直提起朱笔,将方才本准备一并记入准销草记的那一笔耗折,留在了墨线之外。
正午刚过,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进门的是河西节度使府的押牙高敬忠,身着绯色圆领细布袍,外罩半旧的裲裆,眼角与腮帮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粝。他此番受军府指派,押送这批旧账入京销结。
“常主书,”高敬忠进门便叉手行礼,“适才在外堂听令史说,敝镇去岁底那笔转运耗折,留了一项没下回牒?可是哪个关津的过所验印褪了,还是仓官的押字有差池?”
常文直请他坐下,将那一册文卷翻到细注处,推至他面前:“高押牙且看,印信全备,分毫无差。所滞者,是这行细注。”
高敬忠凑前看了一眼:“‘兼给转运夫粮’?此乃历年旧规。大冬天的,转运人役顶风冒雪推车修道,沿途各铺无法按旬起火,便由管库官就地准折耗粮支用。历年皆是这般附注销结的。”
常文直取出那本候核人役的录副,翻开并排摆着:“去岁是去岁。四月二十七日夜御批颁下,诸镇候核人役只清核见在,有据旧支必须自原项移列。这一项既兼给夫粮,按新格,就得见附簿。”
高敬忠拿起那册卷子,翻到卷首的勘合日期,指给常文直看:
“主书明鉴,您瞧这起运文牒上的军府印——四月初六。敝镇文书四月初发遣离凉州,下官押着车马卷匣,沿驿道兼程走了一个整月,才在五月初抵京。御批新牒眼下尚在西行驿道上。我发遣之时,尚无附簿之令。”
“日期确凿,主书案上的发遣簿亦有登载,度支知晓。”常文直答道。
“发遣之时,既无附簿之令,这一卷去岁的陈账,可否仍依旧例销结?”
“我只司草拟,批不得准销,须呈判官。”常文直道。
高敬忠按着案几边缘,低声道:“军府如今正筹办今夏的转运,各仓都在指着去岁这笔旧账平歇。若是旧账迟迟未结,地方经手人吃不准同一旧项往后还能不能照常支用,夏运谁肯落押?”
常文直看着他:“发遣在前,可以写明。这一项如何销结,仍须呈判官。”
帘栊轻晃,度支判官迈步进了案房。
常文直与高敬忠起身行礼。
“方才在帘外听得几句。”判官走到案前,“扣下的是整卷,还是一项?”
“回判官,只扣了一项。”常文直立在一侧,指着案上摊开的两份簿册,“去岁秋冬河西转运耗折共六项,其余五项纯系沿途实运耗折,过所、称量、交割凭券无一不备,下官已在草记列作准销。独留这一项耗折一千一百三十石,内兼给夫粮,与此前镇中自报候核人役的粮源相叠,却没有分项附簿。”
判官俯身,先将那五项凭券翻过一遍:“车损、渡耗,凭据自成卷秩,与人粮不涉。这些准销无碍。”
高敬忠躬身道:“判官明察。既然眼下缺了名簿,能否容敝镇先按旧项核销?下官回镇之后,立时催促仓曹检翻去岁夫役底档,补送附簿入京合勘。”
判官抬眼看向他:
“这一项若依你所言,今日全数按旧项销尽,往后送来的候核人役名簿,粮从何处移?”
高敬忠看向案上并列的两卷,没有答话。
判官收回视线,对常文直道:
“其余五项准销。这一项既未分清,暂留同勘。待附簿送到,核明夫粮与实耗,再行销结。”
判官又看了一眼高敬忠:“已核明的凭据留在案房,回镇不必重造重送。给他们出待补文移,写清对应的转运营伍、见在人役,以及所对的这一千一百三十石旧账,免得回镇无从下手。”
常文直坐回案前,抽出一张硬黄纸,提笔草拟文移。
高敬忠站在桌旁,看着文移中的“留案候补”四字,开口问道:
“常主书,这‘候补’二字下回去,军府会不会以为是下官押送迟误、乃至文卷有失,才致使朝廷扣卷?”
常文直抬头看向尚未离去的判官。
判官道:“添一句:‘勘得该镇去岁转运旧卷,发遣在四月初六,系在新牒下达之前,不坐押送未附之责。’”
高敬忠行过礼,却没有退开。
“还有一事,请判官明示。”高敬忠道,“这一项候补,少说也得两三个月方能打个来回。在此期间,这一项所涉见在人役的旧给,仓场还能不能照旧发?”
常文直取出御批抄件,递到案前。
判官指着其中一行道:
核定以前,不骤减旧给,亦不新增其数。
“待补的是去岁旧项核销,不是停你见在人役的口粮。把这层意思写进文移末尾:见在人役旧给照旧支发,不得擅停,亦不得借待补之名增添人数与支给。”
常文直提笔写就。
高敬忠看完草拟文移,又问了一句:“旧凭已经验过,补簿时还须重送么?”
“凭据已在本司验明留存,补送时只需附上对应人粮簿,不必再抄旧凭。”常文直答道。
高敬忠逐字看过文移,不再要求准销。
案房外的日头开始西斜。
常文直将文移誊清,呈与判官。判官看毕,提笔在卷末写下判词,画押署名。常文直将清本交令史用印。
厚厚的一沓凭卷被分作两摞:准销的五项附上回牒,与待补文移一并装入文匣;暂留的一项连同兼支细注原本,另装夹板,注上“原卷第七百四十二号”。
常文直将文匣推到高敬忠面前:
“准销的五项,凭验回牒皆在匣内,点验无误即可领回;留案的一项,底档留存度支案房,保留原卷第七百四十二号。”
高敬忠揭开匣盖,逐件检点印信回牒,确认无讹后合上文匣,系紧绊带。
他将文匣抱在胸前,看着常文直:
“补来仍寻官人?”
“照原号送。文移交进案房,只要标着这道号,自有人调出留案底卷同勘。”
“得令。”
高敬忠从腰间抽出押送清单,在第七百四十二号旁添写“候补附簿”,抱紧文匣,转身出了门。青砖廊下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便远了。
常文直翻开总销结簿,将准销的五项逐笔勾销。
勾完最后一笔,他又取过候补簿,照原号记下相涉的一项:
原卷第七百四十二号:河西转运耗折一千一百三十石,内兼给夫粮,候补附簿同勘。
他将待补文移的留底夹在这一页,合上其余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