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归宗
晨光刚 ...
-
晨光刚刚漫过西阁的窗纸,外间地上已平平整整摆开了四五只竹木箱笼。
屋内的长案被清理出来,上面并列铺着三份底账:最左边是开元二十三年册立时宗正寺录存的《册命服物旧簿》,中间是王府典仓官带来的《西阁公中器用账》,最右边则是当年杨氏入寿王府时登记的《随嫁清册》。
宗正寺令史、王府长史房书吏,以及杨宅派来的一名管事,各自捧着笔砚立在案侧。
阿蛮将最靠里的一口漆箱扣锁揭开,依着底簿依次将内里的服物呈上。
令史只对照第一份册命旧簿核验相关物什。
受册时随降的命妇礼服、冠佩及朝会服物,依照旧簿逐项在案前展验。令史核实无损,书吏便在《收缴簿》上画上一道朱笔界印,随后由令史小心移入宗正寺带来的黑漆大匣内。
西阁公中配给、尚未结销的器用另置于一侧条案上。铜炉、铁炭盆、几案屏风,皆由王府书吏点核名目,一一在王府旧账上勾销收领。
杨氏旧年随嫁的竹木箱笼,则由杨宅管事依照第三份清册逐件查验。本家旧料、日常针黹、琴谱与经卷,全数收回杨氏自家的箱笼内。
杨玉环穿着一件素青常服立在案旁,未戴任何珠玉步摇,乌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定。
她没有插手查验,亦不参与每一件细物的争执,只在书吏偶尔对清册字句生疑时,从旁平平道出一两处当初入府时的交割出处。
核验至末尾时,书吏在最下一层箱底取出一只用青布裹着的旧木琴,并一册手抄琴谱。
书吏翻遍了随嫁清册,上面并无此琴;再翻王府公中账册,亦无登记领用之条。琴身底侧留有一处细微的修补胶痕,显然是数年前受损后重新合拢的旧痕。
书吏停下笔,有些为难地看向身旁的令史与杨宅管事:
“此物两处底账皆无所载,既非册命官物,亦无王府出入簿籍可凭。”
杨宅管事有些迟疑,望向杨玉环。
杨玉环只看了一眼琴底那处熟悉的旧痕,面上不见波澜,平静道:
“账上若无可据,先放在一旁罢。”
书吏依言将旧琴移至一旁,在清单末尾端端正正录下一行“待定”。
案上的物什渐渐分成了极分明的三处:
一处是封入宗正寺大匣的册命服物;
一处是交还王府典仓官的公中器用;
另一处则是重新阖上箱盖、留待带走的杨氏旧物。
同一间西阁之中,生活了五年的诸般物件,终于在三份底账的勘合下,各归其目。
寿王宅东厢书斋内,炭火微暗。
李瑁端坐案后,面前还放着昨日宣制时签了自己名姓的收文簿录副。
长史掀帘步入,双手将西阁方才勘定的物册呈在案头,低声奏道:
“郎王,册命服物已依宗正寺原簿核讫封存,王府公中器用亦已尽数结收。杨氏随嫁及私物皆有旧账可按,已归入其自备箱笼。唯有此琴与琴谱一册,两边簿籍皆无登记,书吏不敢擅决,暂列在待定栏内。”
长史身后的属官轻声进言:“既无底册可寻,按常例,可先留于府中,待日后查明再作处分。”
李瑁垂眸看着清单末尾“旧琴一张”四个字,眼睫微颤,低声问:
“她怎么说?”
长史答:“杨娘子只说,账上若无可据,先放在一旁。”
李瑁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攥紧,随后慢慢松开。他没有抬头,亦没有吩咐长史去西阁传话。
他伸出手,取过案上的羊毫笔,蘸墨后在砚沿略略掭平,顺着清单末尾那行“待定”之后,悬腕落墨,平稳写下一行断语:
非册命服物,亦无王府公中领用之据,听杨氏自随。
写毕,李瑁将笔搁在白玉笔架上,合拢双眼,靠回椅背。
长史捧起清单,躬身一礼,退步走出东厢。
西阁之内,长史将添了寿王手书的清单递给宗正寺令史。三方再次复核无误,长案之上,四人依次在卷尾署下职名与名姓:
王府长史、宗正寺令史、杨宅管事。
杨玉环执笔,在末端平平正正录下:
杨氏。
书吏取过那卷《西阁给用账》,在昨日添写的注脚之下,取墨笔端整划绝,添录最后一行:
归宗交割已毕,本日结销。
西阁内的炭火尚有余温,但自此以后,账上不再续支杨氏给用。
两名仆役上前抬箱。阿蛮走到最后一只箱笼前,看见箱角还贴着一张开元二十三年入府时的旧签条——“寿王妃院”。
阿蛮指甲扣在签角上,迟疑着正欲将它剥去,杨玉环从旁轻声道:
“留着罢。”
阿蛮停下手。她取过书吏留下的空白签纸与浓墨,在旧签一侧,平平整整覆贴了一张新签:
杨氏随身箱笼。
墨迹未干,两张签条并排立在青漆箱角,一新一旧,界线分明。
辰正,两名仆役抬着箱笼自后园转出,穿过中庭。
行至前堂东庑,门房掌事快步赶上前,躬身向长史请示:
“长史,杨娘子今日出府,车马当从何门行出?”
门房掌事面带难色。杨玉环已奉制停册,不能再依王妃仪卫出行;可制书又明载各无所坐,若由内院僻门悄然遣出,也近似罪废逐黜。
长史取出宗正寺行下的制书录副,指着末尾“杨氏素无愆失,各无所坐”数语,肃声道:
“杨氏既非王妃,自不用旧日卤簿仪卫;然杨氏亦非罪废逐黜之身,朝廷有明旨听归本宗,何来僻门遣逐之理?开正堂东侧平日公侯宾客出入之门,依礼送行。”
门房掌事心头一凛,躬身应诺,快步向前街奔去。
不多时,王府东侧重扉自内启开,晨间的寒风卷着庭前的薄雪直扑进来。
东厢书斋的窗栊处,不知何时被轻轻推开了一道极窄的指缝。
李瑁立在厚重的绢帘之后,目光透过窗隙,落在穿过中庭的那道身影上。杨玉环身披一件半旧的深色斗篷,步履极稳,微风掀起斗篷下摆的一角素青,身后只跟着阿蛮与几名抬箱的王府仆役。
她从东厢窗前数丈外的青石甬道走过,自始至终没有侧目,亦未停顿一步。
李瑁扶在窗棂上的指节泛出惨白,直至那道身影越过前庭、消失在东侧府门之外,他才伸出手,将那一抹窗缝无声扣拢。
寿王府门外,延政坊的大街上雪霁风清。
杨玄璬身着官服,肃立在阶下。身后没有族人聚拥,只停着一辆平日居家的素青帷车,以及一辆装载箱笼的平头车。
见府门开启,杨玄璬迎上前数步,端整拱手:
“车已备妥,我来接你归家。”
杨玉环走下朱红门槛,在阶前敛衽,深深一拜:
“劳叔父久候。”
宗正寺令史快步上前,将最后一份交接簿册递至杨玄璬面前:
“寿王府物物交割已毕,杨氏归宗,请迎领人画押。”
杨玄璬取过笔,在收文簿上稳稳签押名姓。
府门一侧的门吏同时翻开王府出入簿籍,悬腕在本日栏内写下一行端楷:
杨氏奉制归宗,十二月二十二日出府。
令史将具结簿收入封套,翻身上马,扬鞭向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杨玉环直起身,在阿蛮的搀扶下踩着木凳登上青帷车。车帘垂落,遮住了身后寿王府的高脊与朱漆大门。
车轮压过坊道残雪,发出细碎声响,沿着长街稳稳行去。
午后,车舆拐入杨宅所在的小巷。
院门早已打扫干净,阶下没有设案焚香,亦无族中庆贺的张扬。正堂门前,只候着几名杨家的至亲与仆妇。
车舆停定,杨玄璬引着杨玉环走入宅内。
正堂之上,族中几位长辈迎出来,目光落在杨玉环素净的常服上,没有追问寿王府中的是非,亦无一人提及“废立”之辞,只温声问了一句:
“一路风雪,路上可还平安?”
杨玉环敛衽见礼,神色平稳:
“托长辈庇佑,一路平安。”
数语寒暄过后,仆从便将平头车上的箱笼抬入早已拾掇好的偏院厢房。
房内已经生起炭火,临窗长案擦拭得干干净净。墙边放着几只尚未拆封的旧箱,正是杨玄璬此前吩咐仆人保留下来的那一批。
阿蛮与杨家使女一同将自王府运回的三四只箱笼依序靠墙码放。旧箱与新箱挨在一处,一并落在了实处。
阿蛮打开其中一口箱子,取出那张底侧带着旧痕的木琴,小心翼翼置于窗下的木几上。
她伸手随手拨了拨琴弦,因受了一路寒气,弦音略显干涩发哑。
杨玉环走入屋内,拂了拂袖上的微尘,轻声道:
“受了冻,先放着罢,明日再调。”
杨玄璬从前堂转入,将宗正寺交给杨家的那道归宗公牒双手奉上,递入杨玉环手中。
杨玉环展开看了看。牒纸首行写着:
奉制停寿王妃册命,听归本宗。
她没有将它收进箱底,而是走到案前,将公牒平平展展地铺在案面正中,取过长案上一柄青石镇纸,轻轻压在卷首。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闭坊的暮鼓自远处传来,隐隐越过长安城重重檐角。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扉声。杨家的使女端着红漆托盘立在廊下,盘中盛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羹汤与面饼,微风吹动帘角,使女在门外轻声通报:
“娘子,饭食送来了。”
杨玉环自案前抬起头:
“进来罢。”
使女推门入内,托盘搁在小几上。
灯盏里的火芯微微一跳,映亮了案头的青石镇纸。那道由宗正寺发下的归宗公牒静静压在石下,纸面平整,朱印早已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