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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试服 更漏滴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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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滴残,行宫偏殿内的烛芯结出了一朵暗红的灯花。
陈福将太常寺请旨试服的白折又往前推了半寸,跪伏在案前,等候御笔批答。
“不能由礼官将法服直接送入寿王宅验看么?”沈知微抬起眼,眉心紧蹙,“何必非要她出府?”
高力士垂手侍立在御座侧前方,低声剖白道:“回大家,受箓法服不比寻常衣饰。除大袍之外,法冠、帔服与履舄皆须相互配合。依科仪旧例,太常礼官须当场察看行步、展拜之时,衣裾袖幅是否妨碍礼容。若太真不亲至道堂试服,太常卿与少卿便不敢在仪注上署名。”
外朝官僚不是为了抗旨,更不是为了强逼天子留人,他们只是绝不肯在登坛失仪的罪名下签字画押。
沈知微看着那道折子,手指慢慢收紧。
她若不准,太常寺便会将“仪制未定”的罪责推回御前;可她若准了杨玉环离开寿王宅、踏入太真院,原本“未奉新旨,不得迁居”的平衡便会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深吸了一口气,沈知微取过紫毫,在请旨贴黄正中落下一行严峻的朱批:
“准太常寺请。令杨太真于验院当日辰初入太真院试服,由太常礼官当面勘验;申正试毕,即由寿王府官车迎还西阁,不得稽留。内省不得设宴,诸司不得预置留宿之次,不得借试服之机举行科仪。”
写罢,沈知微抬眼看向陈福:“录副三份,分送太常寺、宗正寺与寿王府存查。”
高力士看着那行墨迹淋漓的朱字,眼底微动,低声提醒了一句:“大家一旦批下此旨,杨太真便要亲赴骊山了。”
“朕准的是试服。”沈知微将紫毫搁回玉山笔架上,声音极平,不带半分温存,“去办吧。”
辰光破晓,长安东城长街上霜气凝白。
太常寺的试服牒文经宗正寺转行,连同御批录副一并送抵寿王府前院。长史捧着文书快步穿过长廊,在落锁的西阁侧月门前停下脚步。
“咔哒”一声,铜锁开启。
长史立在门外,神色严整地展开文书,当面宣读:
“……奉圣谕,令杨太真后日辰初至骊山太真院试服。许携贴身侍女一人,申正试毕,由王府官车迎还西阁,不得稽留。”
李瑁立在穿堂的阴影里,未曾走下台阶。他亲自接过那份录副,目光扫过上面清晰的朱砂批红,尤其在“申正迎还”与“诸司不得预置留宿之次”两行停滞了片刻。
“备青油帷车一辆。”李瑁合上公文,对长史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去时记出门时辰,回来记入门时辰,皆入王府日记册。”
不阻拦,不陪同,甚至不向来使多问半句后宅之事。
杨玉环仍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素服。
阿蛮在旁收拾行装,手抖得厉害:“娘子……若到了骊山,行宫的人不肯放您回来呢?”
杨玉环走上前,接过那张从门缝递进来的御批录副,指尖点在“申正迎还”四个字上。
“太常寺、宗正寺与王府,三处案底都录了这四个字。”杨玉环平静道,“今日若有人想借故将我留在行宫,便要先让三处案卷上的‘申正迎还’一同作废。收拾好东西,随我出门。”
她随身未带半两金银,亦不带随身身契,只将三样东西妥帖收入布囊:太常寺初次核验文书的录副、记有“丙字二十七”的门吏证词抄件,以及西阁小账簿中记录衣料支领的几张薄页。
走出侧门时,杨玉环在廊下向李瑁敛衽行了一礼:“妾奉旨赴骊山试服。”
李瑁立在廊柱旁,微微侧身受了半礼,声音毫无波澜:“王府车马,申正会在太真院外候着。”
两日后,骊山太真院。
晨雾尚未散尽,山风凛冽如刀。
太真院门前的高阶两侧,将作监、工部、少府监与太常寺的官员各执卷轴底簿,依照品阶分列两旁。新挂上去的正门院额在苍青色的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黑漆底子金泥填字,“太真院”三个字笔力沉雄古雅,挑不出半点破绽。
御辇停在东侧廊下。沈知微身着常服,立在高阶之上。
山道尽头,一辆青油帷车缓缓停稳。
车帘挑起,杨玉环由阿蛮扶着走下车辇。她踏上青石台阶,在距御前三十步外的平砖上跪伏叩首:
“妾杨太真,奉旨前来试服。”
沈知微居高临下,视线没有落在她的脸上,只停留在她合于素麻裙裾前的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
沈知微袖底的手指微微蜷曲,声音威严而疏离,穿过晨风落在石阶上:
“引太真入东偏堂。依仪勘验。”
杨玉环依礼起身,敛衽顺从地随太常女官向偏堂行去。跨过高高的门槛前,她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正门上方的院额。
三个字笔势各有来处,拼接处已经由漆工修得不露痕迹。
杨玉环只看了一息,便跨过门槛。
偏堂内拉起了六扇高大的素麻屏风。
四名女官肃立在屏风内侧,太常寺博士与主簿则手按簿册,等候在外间案前。
女官揭开覆在漆盘上的素绢,整套受箓法服展露出来。素青色的大袍叠得四平八稳,领缘压着素罗滚边。阿蛮与女官伺候着杨玉环褪下旧衣,展臂穿上法服,系上丝绦,戴正法冠。
屏风移开,杨玉环迈着合规的道门步履缓步走出。
法服上身,肩背舒展,袖长覆腕,腰围不紧不松,与此前“丙二十七”帖上所录的尺寸严丝合缝。
太常博士长舒了一口气,在验服簿上记下“尺寸合式,行步无碍”,又将附在卷后的确认单递上前。
确认单前半列着冠服尺寸,后半却连同受箓日期、入院时辰与随侍人数一并留出了画押之处。
“请太真验明。”
杨玉环看过前半卷,提笔只在冠服尺寸下署名。到了尚未填写的受箓日期一栏,她便停了笔。
“妾今日奉旨试服,只能认下冠服尺寸。受箓之期尚未奉旨,妾不敢预先画押。”
太常博士无法勉强,只得在旁注录:太真验讫冠服,余项候旨。
杨玉环在验服副券上提笔写下“杨太真谨领”,便退回屏风后,动作利落地褪下法服,重新换上了那身粗布旧衣。
堂外日影西斜,更漏报至申正。
寿王府的青油帷车已经停在石阶下。
沈知微立在正堂前,看着换回旧衣、从偏堂走出来的杨玉环。
杨玉环行至阶前,俯身顿首,声音清晰平稳:“冠服已验,申正已至,妾依旨还宅。”
沈知微宽大的袍袖垂在身侧,掩住双手的细微动静。她没有走下高阶,亦没有开口挽留,只居高临下吐出一个极平缓的字:
“准。”
杨玉环伏地再拜,随即起身退步,由阿蛮扶着登上帷车。
车帘垂落,铜铃轻响。青油帷车沿着山道向长安驶去。
沈知微没有再看院门,只对陈福道:
“回偏殿。”
重回偏殿时,夜幕已彻底笼罩了骊山。
内侍推开朱红殿门,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全部点亮。白日里尚算空阔的紫檀大案上,此刻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摞堆叠的文书卷轴。
“大家,中书门下申正送来的章奏。”
陈福先从最上方取下三卷。
“朔方与幽州有军粮、冬衣之请;剑南奏报州县灾伤,请减免今年租庸;司农寺言漕运迟滞,京仓支用须重新排定。这三件,右相请大家今夜裁决。”
他又看向案侧数摞尚未展开的文卷。
“余下是吏部选人、诸州钱谷与各司例奏,亦须数日内发还。”
沈知微走到御案后。
最上方是一份边镇奏表,正文后附着三张贴黄。她辨认了许久,只看明白其中几个地名与粮数。
“哪一份最急?”她问。
陈福低下头,没有回答。
高力士上前半步:“请大家先看朔方军粮。”
沈知微将奏表翻到第二页。墨字密密麻麻,所列旧例、仓数与转运道里,没有一项是她真正熟悉的。
她沉默片刻,把奏表递给高力士。
“从题头开始,念给朕听。”
高力士双手接过:
“老奴遵旨。”
偏殿外,更漏又落下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