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第二天 叮咚——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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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说“来”的时候，正半躺在402的沙发上。
成芷搬走之后，这间屋子忽然变大了。茶几上没了橘子皮，鞋柜上没了那面常常起雾的镜子——成芷把它带走了。
季清没问她为什么要带走一面不属于自己的镜子，就像成芷没问她为什么把备用钥匙留在了玄关的挂钩上，没有要回来。
客厅的墙上，那一排水泡还在。昨晚被戳破的那个已经干瘪下去，像一枚脱水的果实。其余的还鼓着，在夜晚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季清给成芷发完“明天”，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
她伸出一根手指，摁了摁最左边那颗水泡。软的，里面汪着水，轻轻一摁就陷下去一块，像按在一只闭着的眼睛上。
她没有戳破它。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十根手指都贴上去，掌心贴着墙纸，感受底下那层湿软的墙灰。凉意从手心渗进来，顺着血管慢慢往上走。
“你哭什么。”她对着墙说。
墙没有回答。
季清收回手，掌心里沾了一层湿灰，脏兮兮的。她没擦，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按下水壶开关的时候，听见水声咕噜咕噜地响起来，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以前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成芷坐在隔壁的沙发上，要么在看书，要么在看手机，要么就只是坐着。她们经常不说话，但水烧开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知道有水喝了。
季清端着水杯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成芷以前坐的位置是左边那一块，沙发垫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她常年坐出来的痕迹。季清伸手压了压那个凹陷，软软的，像在摸一个刚刚离开的人的体温。
她坐在那里，端着水杯，看着那面墙，一直坐到水凉了，也没喝一口。
第二天早上，季清醒得很早。
她没有闹钟，但生物钟在六点刚过就把她叫醒了。窗帘还是没拉严。她住进来之后从来没拉严过，成芷说过她“跟回南天似的，门啊窗啊都关不紧”。季清当时说“这叫通透”，成芷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拉开窗帘，外面是灰白的雾。对面的楼又不见了，被吞进了白茫茫的空气里。今天比昨天更潮，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像谁把一整片海倒扣了下来。
季清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镜面上结了一层薄雾，她伸手抹了一下，露出一张没怎么睡好的脸。眼下一层淡淡的青，像被谁用指腹轻轻蹭了一道。
她换好衣服下楼，又经过那个水果摊。橘子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还是橙得很扎眼。季清站了两秒，没有买。她拐进早餐铺子，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想了想，又多买了一杯。
然后她站在公交站等了十五分钟，上了一辆开往城南的车。
车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季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用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水顺着线的轨迹淌下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透过那条河看窗外的街景，树、招牌、共享单车，统统泡在水汽里，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眼泪在看世界。
车开了将近半小时，在站台停下。
季清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七栋二楼，成芷说的。她看见二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和以前那间屋子不一样，401的窗帘是米黄色的，夏天的傍晚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安静的旗。
她走进小区，上了二楼，站在203门口。
门铃按下去，叮咚——响了两声。
门开了。
成芷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她看见季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肩膀上还沾着细细的潮气，愣了一下。
“你——”
“我坐了公交车。”季清说，“门禁没有坏。”
成芷看着她，侧身让开。
季清换了鞋走进来。新家的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干干净净的，还没有被回南天的湿气泡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书柜里码着成芷的旧书，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枯半绿的绿萝，厨房的台面上立着那半瓶洗洁精，瓶身上已经没有水珠了。
“新家挺好的。”季清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还没开始潮。”成芷走到厨房，把豆浆倒进两个杯子里，推了一杯到茶几上。
季清坐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那盆绿萝，活不了。”季清朝窗台努努嘴。
“我知道。前任租客留的。”
“换一盆吧。回南天适合养蕨类。”
“我不会养。”
“我教你。”
成芷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有接这句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水汽从窗户缝里悄悄地渗进来，贴着新家的墙壁缓慢游走。崭新的壁纸还是干的，白净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但季清知道，用不了多久，墙角就会泛起第一粒水珠。
她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成芷。成芷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茶几和两杯豆浆坐着，中间那一小块空气慢慢地潮润起来。
“你真的来了。”成芷说。
“你叫我来的。”
“嗯。”
“那你想让我来吗？”
成芷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豆浆液面。奶白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想。”她说。
季清弯了一下嘴角。窗台上，枯了一半的绿萝被风轻轻吹动，剩下那几片绿叶在浅灰色的天光里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回南天还没有走。墙壁还没有渗出水泡。
但潮湿正在来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