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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漏空的房子 落地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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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第三天,我们约好每晚十点视频。她在那头,我在这头,中间隔着四个时区和一块屏幕。
头几天还好。她把手机支在画架旁,给我看她新起的墙——整面灰蓝,像我们家那面,只是更大。她说要画满三十七格,一格一天,等画完我就该回来了。"三十七天,"她数着,"比三年好熬。"我笑,没接那句"三年"。有些话,提了就重,重了就不好收。
落地第一晚,我拨了视频。她接得很快,像一直握着手机等。屏幕亮起,她脸凑很近,背景是家里那盏暖黄的灯。"到了?"她问。"到了。"我说。两个字,隔了四小时,却像就在身边。那晚我们没说什么,就那么对着,她画画,我洗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屏,确认对方还在。那种"还在",是异地最初,最奢侈的东西。
我们碰杯。她举起那杯黑的,我举起双份奶,隔着屏幕,两个杯子轻轻一撞,发出闷闷的响。像素里的泡沫在晃。我盯着那层晃,忽然很想伸手,穿过屏幕,碰一碰她杯壁的温度。可指尖只碰到冷玻璃。那一刻我才懂,异地最狠的不是见不到,是看得见、摸不着——她就在那,笑在那,可我伸再长的手,也只够到一块凉的屏。
我挂了电话,低头闻了闻身上。从前她总把脸埋进我领口,说"你身上有咖啡味,好闻"。现在我身上只有工地的灰,和酒店被单的消毒水。她的味道,被四个小时的时差,隔在了另一头。我翻出行李里她硬塞进来的那件旧T恤——领口起了球,她穿松了的,我本来要扔,她抢回去:"我的,你带着。"那晚我抱着它睡,脸埋进去,果然还有一点她的味,很淡,像快散的香。我抱着那点淡,像个守着最后一口氧的人。
有回视频,她讲着讲着,眼圈忽然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说起楼下的猫,从前我们常喂,现在她一个人喂,猫还认得她,蹭她腿。她说"它好像知道你不在了"。话没说完,泪先掉下来。我想伸手替她擦,手举到屏幕前,指尖是凉的玻璃。我隔着屏,用指腹蹭了蹭她脸上泪的位置,可那只是我的指腹贴着我的屏。她的泪,我碰不到。她看见我动作,愣了下,然后笑,把脸凑近镜头,让我"擦"得更准些。我照做,可那道泪,最终是她自己抬手抹掉的。那晚挂了电话,我盯着自己碰过她脸的那根手指,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沾到。原来想念一个人,连替她擦泪,都只能擦在空气里。
她开始画海。我把毛里求斯的天拍给她,蓝得不像话。她照着调颜料,画了一片海,浪是歪的,光是假的,可那片海正中间,站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我。她没说那是谁,我也没问。那幅画后来挂在她床头,替我占着那半边床。她用画,把不在的人,钉在原来的位置。我每次视频都能看见那片假海,和海里那个小小的我。像是她在说:你不在,我替你坐着。
甜是这样过来的:每天视频,她给我看画,我看她看画;她吐槽甲方,我听;我讲工地上的事,她嗯嗯地应。距离被聊天的热,暂时捂住了。我甚至有点庆幸,异地也没那么糟,至少每天还能看见她。
有天她举着手机绕到厨房,给我看她煮的两杯咖啡——一杯双份奶,一杯黑的,和她从前在家一样。"替你温着,"她说,"凉了再热。"我笑她傻,那么远,温着给谁。她说是给"以后的你"。那晚我看着屏幕里那两杯冒热气的咖啡,忽然觉得,她把"我们"过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到,连我人不在,杯子也还摆着两只。那种习惯,后来成了她最软的伤——她还在摆两杯,我已经端不动自己的那一杯。
裂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那晚我开会到凌晨,手机静音,回到酒店才看见她十一点零七分的未接。七个。我慌忙拨回去,她接得很快,声音却亮得过了:"哟,大忙人想起来啦?"我道歉,说会开太久。她笑:"没事呀,我知道你忙。"顿了顿,"错过的就不补了,明天再说。"
"没事呀"三个字,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很多遍。我后来才懂,一个人把"没事"说得太溜,是因为练习了太多次——每次他迟到、每次他忘了、每次他忙得回不了消息,她都先说"没事呀",说多了,就成了本能。她不是在原谅我,是在练怎么不等。
我翻了通话记录。第一个未接是十一点零七,最后一个,是凌晨一点四十。她从十一点等到一点四十,七个电话,从"你忙完没"打到"先睡吧"。可她最后说出口的,只有"错过的就不补了"。她把等的过程,全咽了,只留一句轻的。我盯着那七个时间戳,像盯着七道她没说出口的"我想你"。每一个,都比那句"没事呀"重。
我那晚睡不着。屏幕暗着,她在那头也睡了。我想起临走前夜她描我眉骨的样子,手指一遍遍,像要把我记住。现在她记住的,只剩屏幕里一个模糊的我。而我想碰她,碰到的,只有被面。
第四周,她寄了个快递。说是一点小东西,让我到了再拆。我猜是画,或者那条她总说"等你回来戴"的围巾。没猜到是别的。那个盒子后来躺在行李箱底层,和我妈那块停摆的怀表,隔着一层布,谁也没说话。
盒子寄到时,我没急着拆。不是不想,是怕一拆,就坐实了"不在"这件事。它和那块不再走的怀表并排——一块是母亲留下的、停摆的时间;一瓶是沈暮给的、还没名字的香。两样东西,都关于"留不住"。我偶尔打开箱子看一眼,又合上,像不敢碰,又不敢不看。
那阵子我还以为,异地不过是苦一阵。没想过,有些空,是从碰不到的那一刻,就开始漏了。
后来我想,那段日子最骗人的,不是苦,是甜里那份"还能撑"的假象。我们隔着屏碰杯,隔着海画海,隔着时差说晚安,以为这样,就还在一起。可"在一起"这件事,从来不是靠聊出来的。是靠碰得到的手、闻得到的味、醒来看见的脸。这些,屏幕给不了。我们从第一天起,就在一个渐渐漏空的房间里,假装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