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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戏台上的我们 不是哪 ...


  •   不是哪一件事劈下来,是很多很小的东西,一天天叠起来。她回消息越来越慢,"在的""挺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视频里她的笑,和周三那张朋友圈一个模子,后补的;我冲两杯咖啡,对面那杯,从积灰到我不想再洗。还有那种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可整间屋子都在漏风的感觉——就是她从前说的,灯还亮着,人不在。

      我知道我们在塌。我知道。

      可我偏不死心。或者,我不敢死心。

      我把那些信号一条条数过。她不再发那面墙的照片了,从前每周都发,第十九格之后就没了。她说的"在的",时间总卡在我这边的后半夜,像掐着点回,不是想着回。有回我盯着她头像看了十分钟,想等它动一下,它没动。那种"明明在线、偏不找你"的静,比吵一架还磨人。我告诉自己,是忙,是画展累。可我心里那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

      那天晚上我拨了视频。拨之前我对着镜子练了三遍表情:嘴角要松,眼睛要亮,别让她看出来我其实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我要演一个"我很好,我们很好"的男朋友。不是骗她。是说不清,骗谁。

      我对着镜子,先试着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太高,假。又松一松,再笑,这次像点了。我小声练了句"我挺好的,你别担心",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空,可空也得说。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几次,又收回——我怕拨通了,第一句就露馅,怕她一问"你怎么了",我就撑不住。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去,把那点慌,按进肚子里。

      我坐在床边,手机攥出了汗。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几次,又收回。我怕拨通了,第一句就露馅——怕她一问"你怎么了",我就撑不住。

      她接得很快。脸凑近屏幕,背景是她那面灰蓝的墙,第十九格之后空着,像一道没画完的疤。

      "忙完啦?"她笑,亮得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刚收工,"我听见自己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假,"今天图过了,周聿还夸我来着。你呢,画展那边……"

      我故意多说。说项目顺、说同事好、说毛里求斯的天气凉了些。我把日子讲得满满的,好像满,就等于好。她就在那头听,偶尔"嗯""好呀",眼睛亮着,没焦点——和那张音照里一样,灯对着墙,不是对着我。

      说着我举起手机,给她看工地:钢筋、水泥、蓝天。"你看,比上次规整多了,等这栋起完,我就……"我顿了顿,"我就回去。到时候我们去海边,你说过,无话可说就去看海。"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露了。一个真不慌的人,不会这么急着把"回去"挂嘴边,像在给自己壮胆。

      她要是想拆穿,这会儿最容易。只要她说"你不对劲",或者"你别硬撑",我那层壳就碎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笑,更亮了一点,说:"好呀。你忙你的,别老惦记我。我这儿……挺好的。"

      "挺好的"三个字,和她那些"好呀""没事呀"一个调,顺得像排练过。可这回我知道,她不是顺,是应。她在应我的戏。

      那一刻我喉咙发紧,差点就脱口:"其实我快撑不住了,你别演了,我们说说真话行不行。"可我抬眼,看见屏幕里她那张亮得过了的笑,忽然明白——我若拆穿她,就得先让自己先塌。她也在演,演得和我一样累。我没有资格,去揭穿一个,和我穿着同样戏服的人。所以我咽回去了。我把那句真话,和她的"挺好的"一起,按进了沉默里。

      我忽然懂了——她看见我裂了。她一直都看见。她表演得比我还好,早把"一个人也精彩"演给了全世界,看穿我这点小伪装,对她来说,跟看小孩装睡一样容易。可她不拆穿。

      为什么不拆穿?我想过好几种。

      也许"不敢先醒"。要拆穿,就得先点破;点破了,就是她先醒了,先承认"我们完了"。她从第七章起就不敢先醒,现在更不敢。

      也许她已经"先走"了。走到不用再和我争、再和我闹,由着我演,由我一个人,把这场戏撑到底。她说"你忙你的",不是体贴,是放手——放得很轻,轻到我差点当真。

      也许最狠的一种:她也在演。她若拆穿我,就得先卸自己的妆;可她那层"一切都好"的妆,比我的厚,比我的旧,她卸不动,也不敢卸。

      所以两个人都穿着戏服,在屏幕两头,演一对还好的恋人。

      "你……"我差点问"你还在等我吗"。话到嘴边改了,"你早点睡。"

      她笑:"你也是。别熬。"

      顿了顿,她又轻声问:"你还回来吗?"

      那么轻,轻得像随口。可我听出底下那个真问题——不是问行程,是问,这个人,还回不回得来了。

      我卡了半秒。就半秒,足够让空气变重。我想说"回来,一定",可想说的后面,还跟着一句"如果还能回来的话"。我不敢把那半句,给它机会。

      "当然,"我演得很稳,"等这边收尾,我就回。"

      "好呀。"她说。

      两个人都没信。她的"好呀"里没有期待,我的"当然"里没有日期——和周聿那句"遥遥无期"一样,是个没有底的承诺。我们隔着屏幕,各演各的,谁都没拆穿谁。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我脸上的笑也跟着暗了。我盯着那块黑,忽然很空。

      从前我的热烈,是她沉默的背景音——第十二章那晚,我对着屏滔滔,她在另一头静得像空气。如今反过来了:我的伪装,成了她不拆穿的背景音。我们换了位置,戏还是同一出。

      我翻身摸到枕边那瓶未命名的香水,落了灰。顾澜 说的"她快塌了",和屏幕里那个亮着的人,原来是同一个。她不是不痛,是痛也痛得,不肯让人看见。她不拆穿我,或许也是一种保护——保护我最后那点,以为"我们还好"的体面;又或许,是最冷的一种:她已经走了那么远,远到连拆穿我,都嫌费劲。

      我原以为,她若拆穿我,我会松口气——终于有人把话挑明了。可她没拆穿。她让我继续演。而让我继续演,比拆穿我,更狠。那等于告诉我:你演你的,我陪着;但戏散不散,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我们都在台上,谁先下场,谁就输了。她不肯先下,我也不敢。

      那晚我又冲了两杯。对面那杯,我没放她常坐的位置,挪到了墙角。它积灰的样子,我懒得看。枕边那瓶未命名的香水,也落了灰,像我们这场戏的道具,摆着,没人用。

      很多年后我才懂,那通视频里,我们俩都没说真话。我演"我很好",她演"我信你很好"。她没拆穿,不是因为我藏得好,是因为她也在藏。两个藏的人,凑不出一个真的来。

      那是我第一次,怕的不再是她不演了,而是她演得比我好——好到,连"我们完了"这四个字,我都快要没资格,先说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戏台上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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