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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塌是从安静开始的 周聿把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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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把延期邮件转给我时,没多说,只一句:"三年,现在没谱了。"
那天下午他拉我进小会议室,关上门,把屏幕转过来。红彤彤的作战图上,好几个节点被标了黄,延期。"甲方变了主意,"他说,"原定的三年封顶,现在卡在审批,最快也得多撑一阵,慢的话,遥遥无期。"我听见"遥遥无期"四个字,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我张了张嘴,想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又觉这问题太私,咽了回去。周聿拍我肩:"撑住,项目成了你立得住。"他说的"立得住",是事业。可我心里,另一样东西,正在一点点,立不住。
那晚我照例冲了双份奶咖啡,一杯放她常坐的位置,一杯自己。热气起来,对面那杯,没人碰。我端起自己的,喝了一口,苦的。从前那点苦,她替我尝过;现在,只剩我自己。我把"遥遥无期"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越嚼越苦。我想,得告诉她。可怎么开口?说"可能要更久"?那五个字,比"三年"重十倍。
我脑子里立刻浮出"三年"变成"好几年","好几年"变成"先别想了"。我本来算过,图过了能提前两周,兴冲冲想告诉她,说不准能赶她画展。现在这提前两周,被"没谱"两个字,一口吞了。
我拨她视频。响到第六声,她接了。背景暗,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踏实。"嗯?"她声音哑。我把延期的事说了,尽量轻描:"项目要拖,具体多久还不定,但应该不会比三年久太多。"——我说"应该"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可我想给她一个底,哪怕假的。
她沉默了两秒。"哦,"她说,"那你好好干。"
就这五个字。没有"那我等你",没有"没关系",连个"啊怎么这样"都没有。从前她会说"那你更累了吧",会皱眉,会嘟囔"三年已经够久了"。现在她只说"那你好好干",像在跟一个同事交代工作。我记得很清楚,从前她说这种话,会带一点撒娇的尾音,像"那你不准忘了我"。现在这五个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尾巴。一个没有尾巴的"好好干",是把手松开了。
我挂了电话,盯着那五个字,第一次,心里咯噔一下。可那一下很快被我压下去——"她就是累,画展忙完就好。"我又替她圆了。你看,我的误会,已经成了本能。人总这样,最想看见的时候,偏偏最会瞎。
那之后,她的消息,一点点稀了。
从前是"十天一次",后来变成半月。我发"在忙吗",她回"在的"。我问画展怎样,她说"挺好"。两个字,三个字,像在应付打卡。我想多说,又怕打扰。我告诉自己,她忙,画展收尾,等这阵过去。可那阵,一直没过去。
顾澜 的电话,是周三深夜打来的。她很少这个点找我,一开口就直:"你知不知道,她快塌了。"
我愣了。"谁?"
"沈暮。"她说,"她不画了。画室那面墙,画到一半停了,灰蓝的底,一格没填。她每天就坐着,看窗外,一看半天。我去了三次,她都笑,说'挺好的',可那笑,你看一眼就知道是空的。她还留着那面墙,你当初说要画满三十七格等他回。现在画到第十九格,停了。第十九格,刚好是你们异地一半多一点的地方。她没往下画,好像画到这儿,就画不动'等'了。画室桌上,还摆着两只杯,可只洗了一只——另一只,积了灰,是给你留的那只。她还瘦了。顾澜 说,"上次见她,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我不敢握。我问她吃没吃,她说吃了,可冰箱空着,只有矿泉水。她不是不会照顾自己,是不想。一个人不想了,连饭都成负担。"我听到这儿,眼前浮出她坐在那面墙前,第十九格灰蓝的底,旁边两只杯只洗一只——她连"等"都摆不动了,还在给我留那只灰扑扑的杯。
我嗓子发紧。"她…画展不是开完了吗,可能累。"
"画展上个月就开了。"顾澜 的声音冷,"你不知道吧。庆功她没去,说不舒服。其实不是不舒服,是不想见人。她把所有邀约推了,朋友圈还发着明媚的画,配文'一切都好'。林知夏,她塌的时候,是最像没事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堵了。画展开过了。上个月。我连日期都忘了。我们"十天一次"的视频里,她从没提过——不是忘了提,是不想让我知道,怕我愧,怕我因此回来,又怕我回不来更难受。她把所有"我想要你"都咽了,只给我看"我挺好"。
"你别以为她不闹就是没事,"顾澜 说,"她这种人,越不闹,越在塌。你再不回来,她就把'我们'也塌没了。"
我想辩解,说我在想办法,说项目脱不开。可话到嘴边,想起她那句"那你好好干",想起她挂断视频的轻,想起"打错了"三个字——原来那些不是累,是她在,一点点,把我往外推。
我挂了顾澜 的电话,看向床头。那瓶未命名的香水,还在。磨砂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想拧开,又停。名字还没想好。人也没回。有些承诺,拖着拖着,就自己散了。
我其实那天晚上,把她的对话框从头翻到尾。从"到了好好睡",翻到"打错了",翻到"挺好",翻到"在的"。一条比一条短,一条比一条凉。我盯着最后那条"在的",忽然很想问她:你到底,还在不在。可我没问出口。问了,若她答"在",是谎;若她不答,是更真的谎。我宁可不知道。
我拨了沈暮的视频。响到自动挂断,她没接。我发了条消息:"我在。"两个字。发出去,像扔进一口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像第十二章那个傍晚一样。可这回,胸口底下,是空的。那瓶香水在月光里泛着浅褐,像在笑我——名字没起,人没回,承诺搁在半空,风一吹,就晃。
很多年后我才懂,顾澜 那通电话,是最后一次,有人隔着墙,指给我看里面塌了的人。可那时的我,还站在墙外,隔着"应该不会太久"的自欺,没敢推门。墙里的人,已经不敲了。她早就不敲了。是我,一直假装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