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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敢说的话 第十周。视 ...

  •   第十周。视频从"一天不落",变成了"十天一次"。

      不是谁说了不再打。是日子被撕成了两半,各自忙得接不上。我这边,周聿把项目作战图拍在桌上,红笔圈出二十多个节点。"月均二十天工地,"他说,"你得来。"我来得来。白天跑现场,晚上改图,凌晨两点合眼,手机亮着,是她白天的消息,攒了一排,我一条条看,像看别人的生活。

      有回在工地,中午烈日,我蹲在钢筋堆旁啃面包,手机震,是她。我满手灰,没法接,点了免提。她在那头说"吃饭没",我说"刚啃两口"。她沉默一秒:"你把自己照顾成这样。"我没接。那句"照顾成这样",底下是"我不在,没人管你"。我想说"你别担心",可工地太吵,话到嘴边被机器的轰鸣盖了。等我再开口,她已经挂了。那通没说全的电话,像我们之间,越来越多没说完的话。

      她那边在筹备画展。场地、请柬、挂画,一个人扛。她发来照片,墙面空着,她说"等画挂满,给你看"。我回"好",可那声"好",已经从"马上"拖成了"到时候"。

      她发来一张挂画的照片,自己站在梯子上,一手扶画,一手扶墙,笑得很大。我盯着那张笑,觉得它比从前任何一张都用力。从前她挂画,我在底下扶着梯子,她低头冲我笑,那是真的松。现在那张笑,是给独自扛着的自己打的气的。我回"好看",两个字,轻飘飘的。她没再发。那张梯子上的笑,后来我一直记得——她不是不需要我,是学会了,不向我伸手。

      有天深夜——她那边的深夜,我这边的午后——她打来。我刚从工地回来,满身灰,脑子嗡的。"忙不忙?"她问。我说忙。她笑:"那你先歇着,我随便问问。"顿了顿,又说:"你累就先睡吧,不熬了。"

      她说"你累就先睡吧"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重了,我会觉得是负担。那是她递的台阶。从前这台阶是反过来的——她累,我让她先睡;她不安,我陪她。现在她把台阶先递给我,因为我先显出了累。

      我本该说"陪你再聊会儿"。可我当时真的累,累到眼皮打架。我听见自己说:"嗯,今天好累,先睡了。"

      那就是第一次,由我说出"今天好累,先睡"。

      她顿了一下,很短。"好呀,"她说,"睡吧。"还是那个"好呀",还是那么顺。可这回我听出了底下一点空——她本来想说的,不是这句。她本来想说"那你忙完找我",或者"我想你了"。可她把那两句,咽了回去,换成"好呀,睡吧",好让我走得没有负担。

      挂了电话,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觉得,异地最可怕的,不是吵,不是淡,是连"先睡"都成了客气。从前我们谁先睡,是自然而然的,困了就睡,另一个盖好被子。现在"先睡"要先问一句"你累不累",要先递一个台阶,要怕对方多心。一个"睡"字,中间隔着时差、工地、和不敢说出口的"我也想你"。

      第二天,她发来一条语音,四十秒。我开会,没听。散会打开,她声音有点哑:"昨画展场地定啦,挺大的,就是灯有点暗,我打算自己调……算了,你忙,不重要。"后面一小段,是她哼了半句歌,又停了。四十秒,她把想说的,又咽回去一半。我没回。不是不想,是回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回了一句"画展顺利",四个字,干得像公文。她回了个表情,没说话。从前她会回一长串,吐槽灯、吐槽甲方、吐槽请柬印错了字。现在一个表情,把剩下的都省了。我盯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我们之间,话正在变少,少到用一个符号,就能打发一天。

      项目进入冲刺,周聿的作战图换成了红彤彤的"决战期"。我住进了工地旁的板房,信号时断时续。有晚她发"在吗",我没看见,第二天才回"在的,昨天信号差"。她回"嗯,猜到了"。那个"猜到了",不是委屈,是认了。她已经认了,我忙起来,会看不见她的消息。那种认,比吵一架,更让人心头发紧。

      有回她问我"画展你能来吗",语气很轻,轻得像随口。我知道她在赌,赌我会说"安排一下"。可我那头工期卡死,嘴张开,出来的却是"到时候看"。"到时候"三个字,是异地里最毒的拖延。她"哦"了一声,没再问。那声"哦",不是懂了,是退了。她退回到"不打扰你"的位置,把期待,又往下沉了一层。我听见那声"哦",像听见什么东西,轻轻裂了一道。我该拦住那道裂的,可我只是看着,由它裂。

      两只杯子的事,后来再没提。从前她总说,煮双份奶咖啡,"煮着才有个数"——意思是,杯在,人就在,她有个凭靠。那句话,她很久没说了。不是忘了,是不敢说。怕说出来,我那杯,还是凉的。

      香水瓶也安静了。她不再问"名字想好没"。以前她隔三差五提一句,像在确认我们还算"我们"。现在不提了。不提,不是不在意,是怕问出口,听见沉默。那瓶装着洋桔梗橘子皮黑咖啡苦底的瓶子,搁在我枕边,名字始终空着,像我们之间,那个越来越难开口的"我们"。

      那阵子我以为,先睡一次,没什么。不过是一句累话。可后来回想,那是我第一次,把"我们"让给了"忙"。她递了台阶,我踩了空。从那晚起,视频越来越少,"好呀"越来越顺,她那句"煮着才有个数",再没响起过。

      很多年后我才懂,异地里先说"先睡"的那个人,不是最累的,是最先学会放手的。而我,在那晚,比她,先松了手。

      有回周末,我难得空,想给她打视频。点开,又关了。怕打过去,她正忙着挂画,我成了打扰;也怕打过去,两人对着屏,没话说,那比不打通更难受。我把手机放下,去冲了杯双份奶咖啡,一杯放她常坐的位置,一杯自己。热气起来,对面那杯,没人碰。我端起自己的,喝了一口,苦的。从前那点苦,她替我尝过;现在,只剩我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不敢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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