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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史那·阿柘 萧晏和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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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中,常嬷嬷渐渐恢复了面色。萧晏和可算松了口气。
一个叫阿柘的年轻人前来询问,他声称自己是除大可汗之外草原上最勇武的年轻将军。
晏和见此人性情豪爽,又似乎跟阿史那·阑关系很不一般,便半开玩笑顺着他的话:“那么要多多仰仗阿柘将军咯。”
阿柘听了,倒不含糊谦让:“那是自然,我阿柘受大汗器重,自然有义务守卫公主周全!”
自那日起,阿史那·阿柘便赖在驿馆寸步不离。
萧勐怒道:“那厮莫不是来行监视的?”晏和忙安抚,“哥哥莫要冲动,他要守着便守着吧,再说了,这里本来是人家的地方,我们也不怕人监视。”
阿柘这小子脸皮颇厚,丝毫不觉萧勐、晏和对待自己到来的不同态度,在驿馆中我行我素。
“虽说这人自来熟得很,有时候还略显聒噪,倒并不十分讨厌。”铃兰儿听晏和这么说,只得撇撇嘴。
“真是失礼。”林嬷嬷侧目,见阿柘正盯着一样自己见也没见过的吃食凑了上来,哈喇子长流,那模样用“垂涎三尺”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不用他开口,他那灼热的眼神已经告诉晏和一切:他现在迫不及待、志在必得地想要尝一尝。
晏和无奈摇了摇头,笑着让负责饮食的林嬷嬷又拿了几样稀奇玩意儿统统给他。
那小子吃完喝好,似乎十分满意,便同平常一样蹿上房顶发呆,全然不顾什么主宾客套、拘谨含蓄。
好处是晏和问起什么他定然是有问必答,不仅有问必答,更是问一答三。
若是阿柘一时兴起,也不问晏和愿不愿意听,还会主动拉着她闲聊,闲聊的内容大多数都是盛赞他那个英勇无匹、智慧无二的大可汗。
“我家可汗十七岁便成为草原第一勇士!我家可汗二十出头领兵平叛、叱咤草原,我家可汗……”一副资深崇拜的样子。
末了还不忘问一句:“公主,你说厉害吧?”
晏和点点头只得陪笑。
她是个谨慎人,来之前查了不少关于阿尔泰部、阿史那氏相关的文书、记录。
同阿柘的交谈里,倒让她知道了不少书上不曾记载的旧事。
这天,阿柘跟她唠叨儿时奇遇,倒提醒她想起一事。
阑的父亲阿史那·稽萨老可汗刚刚统一阿尔泰部成为大可汗的时候,他的胞弟阿史那·屠栾联合外邦叛乱夺权,不过事情败露不敌哥哥,更为兄所杀,据说其家眷也受到牵连,被杀的杀,遭贬的贬。
有关这段纷争的记载仅仅一带而过,但晏和记得里面似乎提及屠栾死后,其妻及年仅三岁的幼子并没有被杀,而是被剥夺了贵族身份和阿史那姓氏,后遭流放到了北部苦寒之地北瀚草场,那地方又被称为“亡人牧”,是专门流放获罪贵族的地方。
稽萨的部下劝说,幼子无罪,不如任其自生自灭,由天神定夺。老霸主那时或许也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者念及旧情,便依言将其放逐。
“阿史那·阿柘?”
“什么事?”突然被叫全名,阿柘有些疑惑地回头。
阿柘说幼时曾在北部草原生活。晏和心想,莫非他就是就是屠栾幼子?若当真如此,当年的幼童居然长大成人,还重新以阿史那氏的身份回到阿尔泰权力中心,个中经历,恐怕非同一般。但再一看,他那副天真少年气,实在不像是经历过起起落落大变动的。
“发什么呆呀?”阿柘拿手掌在晏和眼前晃了晃。
晏和回过神来,“哦,没什么。你说,你的可汗也和你一样,在北部草原生活过。”
“当然了,想知道更多关于你未来丈夫的事情?”阿柘顽皮笑道。
晏和回过身,自行侍弄那盆从中原带来的芍药,不回答他。
“怎么?害羞了?”阿柘十分没眼色地凑近问。
“你胡言乱语没个正形,我不与你说话了。”说完更是不看他。
只过了一会儿,不待晏和再问,阿柘自己先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当年大可敦和曳咥莫贺部获罪,哎呀……这些不重要,”他毫不在意地说,“可汗当时被放逐到北瀚草场来,虽说足足年长我四岁,可我毕竟在北部混了五年多了啦,所以呢,当时的我要是称第二,没人敢称老大。”阿柘说起这段旧事时眉飞色舞,十分自豪,奈何模样滑稽,直逗得晏和掩口发笑。
晏和想起来,阿史那·稽萨当上大可汗后的第五年,阿尔泰部的确发生过一次严酷的肃清,大可敦莫贺氏自裁,其母族曳咥莫贺部则惨遭灭族,莫贺氏的儿子正是稽萨的长子阿史那·阑。
当时年仅十二岁的阑受到牵连,也是被放逐到了北瀚草场。
如果阿柘确是屠栾的小儿子,这对难兄难弟以这样的方式在漠北重聚,着实令人唏嘘。
“这么算来,阿柘彼时不过才八岁?”
“但不妨碍我当大哥。”阿柘得意道,“可汗嘛,他来也得叫我一声大哥。”
“那大哥何时被打败成了小弟的?”晏和故意打趣。
“咳咳……是感恩!”他强调,“感恩知道吗?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知恩图报’吗?虽然母亲因为阑是老可汗所出的原因,一直要我尊敬他,要我们‘兄友弟恭’,但在我们草原那一向是凭实力说话,谁有能力谁当大哥!”
话锋一转,他目光一改平常的玩乐,“但他救过我,”阿柘格外认真道,“那年我不慎掉进冰窟窿,若不是他死死拽着我不放,我就沉到河底冻死在冰窟窿里啦。”
说完他又笑嘻嘻地,“什么大哥不大哥,都没有活着重要,我就顺水推舟让他当咯。”他又说,“阑是个执著又重感情的人,明明他自己也冻僵了还匐在冰面上死死抓着我不放,一直等到母亲他们寻来才救下我们。”
“他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阿柘以拳敲了敲左胸,“我始终记得他的话,所以自那以后,他就永远是我的大哥。”他是个性情中人。
“谢谢你,阿柘,这些天告诉我这么多。可是为什么呢?”
“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
阿柘沉默了一下。
“公主,我阿柘看到你确很亲切,你知道为什么吗?”见晏和不明原因地看着他,阿柘道:“我母亲也是中原人,本来是可汗的乳母,后来成了我父的哈敦。”
“那她……”
“她死在了北瀚,那里太冷太苦了。”
“对不起……”
“没关系,”阿柘黝黑的脸上依旧挂着明媚的笑容,母亲常说,“人生逆旅,生死有命,唯有至善的胸怀和坚强的意志,才分出泰山之重或鸿毛之轻。”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晏和闻言心中感喟,“令堂一定是位好母亲。”
“她也是一位很好的女先生,是她教我和可汗读书识字,所以中原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
“未能亲眼见过她,听听她的教诲的确是一大憾事。”
“的确遗憾,”阿柘认真道,“她见到你肯定也会很高兴。”
晏和笑了,“阿柘,你是我来到草原交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对!你和可汗成亲,那我们也是朋友,是亲人。”阿柘大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晏和拿他没办法,随他说去了。
“你想不想知道可汗为什么会被放逐?”阿柘话锋一转。
晏和不好妄言,便不回答。
阿尔泰部与西方曳咥莫贺部是漠北的两大部族,也曾是姻亲联盟,阿史那·稽萨大可汗娶了曳咥莫贺部可汗之女莫贺·切切为可敦,生下长子阿史那·阑。随着阿史那氏统一草原,各部臣服,唯独西方的莫贺一族始终保持独立,且占据着天然丰美的草场。怀璧其罪,阿尔泰王庭内有人开始以忌惮莫贺氏为由,挑起两部争端,阿史那·阑和母亲莫贺氏可敦处境尴尬。
“如此看来,这漠北阿尔泰比想象中还要复杂。”晏和轻叹。
阿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公主说的没错!”不知何时他又跳上了房顶,此时正仰面躺着,一条腿从屋檐耷拉下来,悠闲晃动。
听见晏和小声嘀咕后,探下脑袋笑嘻嘻道:“咱们阿尔泰水深着呢!”似乎又想起什么,清清嗓子改口,“不过我家可汗那是天下第一好!对人也好,是我阿柘心目中的草原第一勇士,我家可汗不到三十岁就坐上大可汗的位子,放眼草原能有几人匹敌?那句话叫什么?年轻有为!没错,就是年轻有为……”
“好了好了,这几天已经听你夸了你家可汗上千遍了。”
晏和连忙制止他,否则又得听他滔滔不绝地夸上半个时辰。心道:我还能不晓得他利害?她可是太知道这个阿史那·阑了,毕竟是连他那英雄亲爹都忌惮的狠角色,要不然能被放逐三次。
她小小年纪练就了心中千言万语,面上不流露半分的本事,一面笑着回应,“阿柘将军,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人家身上?是被迫答应了你那位可汗,只准一股脑儿夸他,不许说一丁点不是?”一面心想,“你小子耳朵倒还挺灵”。
经过几日相处,晏和摸透了阿柘的脾气,同他说话十分随意。
此时想着再逗他一逗,便接着道:“又或者,你那可汗十分小气,听了一丁点儿不好的话就会大发雷霆呢。”
说完一回头,却见阿史那·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小院门口,一双利眸正盯着自己。
冷不丁撞见那两道目光,晏和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连身上汗毛竟也立了起来。
阿柘噌地一下从檐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