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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六夜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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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陶二给刘家老太太洗脚。
洗脚是最后一道。手要头一天洗,脚要最后一天洗,中间隔足六天。
水是艾草煮的,煮开了晾到温。陶二把老太太的两只脚从被底下托出来,一只一只洗。长的脚指甲用指甲剪剪短,再拿一根剔甲刀把甲缝里的泥挑出来,挑一下在布上擦一下。
洗完后把两只脚并齐,脚跟贴脚跟,脚尖贴脚尖,用红绳绕了一道。
绕完他伸一根手指进去试。手指进得去,抽得出来,就是了。
不能紧,紧了她走路疼。
也不能太松。松了脚就散开了。
这话是陶二爹教的。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陶二才七岁,两只手正按在那个死人的脚背上——他爹让他扶着,说学这个先从扶开始。陶二扶着扶着问了一句,死人也会疼吗?
他爹没答,只说规矩。
前五天陶二都在这屋里。
头一天洗手,用温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洗,甲缝里的东西要挑干净。老太太是纳鞋底的时候走的,走得急,右手中指上还套着顶针。
顶针取下来费了点劲,取下来底下是一圈磨白的凹印。
陶二把顶针擦干净,搁在炕沿上。
第二天正衣。这一天要梳头,拿篦子从额前往后篦,篦下来的头发不能扔,要收在一张纸里,最后跟人一起下葬。
第三天摆供,供的是三碗糙米、一碟咸菜、一碗清水。
第四天封窗,把西边那扇窗用桑皮纸糊死,只留东边一扇。
第五天是最闲的一天,什么都不做,人得守着,不能出屋。
陶二在墙角坐了一整天,看见西边那扇糊死的窗纸上有个虫子在爬,从上午爬到下午。
刘家人这几天都不进屋。饭放在门外,人在堂屋,说话都压着嗓子。
刘家老大蹲在门口抽烟,烟叶是自己晒的,呛人得很。
“师傅。”
“嗯。”
“能不能……少办两道。”
陶二没抬头:“不能少。”
"一道都不能少。"陶二把铜盆里的水端到门外泼了,“少一道,她走不到地方。”
“走不到地方会怎么样。”
“你自己知道。”
刘家老大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听到刘家老大又说:“我不是舍不得。”
“嗯。”
“今年秋粮减了三成,官上还加了一道殓捐。一亩地摊十四文,说是养你们司里的人。”
陶二没接这个话,接了也没用,钱不是他收的。
“北边不太平。”刘家老大话头一转,“张家湾那边过路的说,看见过走白的。”
“哪个方向来的。”
“不清楚。夜里看见的,隔着河。”刘家老大顿了顿,“应该离我们这远吧?”
“远。”
刘家老大“嗯”了一声,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重新点了一锅烟。
陶二低着头收东西。
主家问什么就答什么,答得越短越好——答长了他们要接着问,最后的答案他们不会想听的。
天黑透了。
院子里有个小孩探头进来,七八岁,是刘家老大的闺女。这六天里她天天来,天天被她娘拽走。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陶二:“奶奶的脚为什么要绑起来?”
“怕她走丢。”
“绑了她就不走了?”
“绑了她就知道往哪儿走。”
小孩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她又问:“你手上那个盒子里是什么?”
“篦子,剪子,红绳。”
“我能看看吗?”
“不能。”
她也不生气,蹲在门槛外面,又看了一会儿,被她娘拖走了。
拖走的时候她娘在她背上打了两下,压着嗓子骂:“跟他说什么话!”
陶二蹲在盆边上洗手,当做没听到。
过了一会儿,刘家老大又来了。
“师傅,我问你个事。你不是能……摸出来么?”
“嗯。”
“我娘她……还记不记得我?”
陶二站了起来。他刚才洗脚的时候摸到了老太太的踝骨。
这一行管人活过的那一份东西叫 “生平”。
一个人怎么走路,怕什么,疼过哪儿,惦记谁,夜里往哪边翻身——全在这一份里。
生平在人身上的时候看不见摸不着。人死了,血肉留不住它,会淌出来。
淌出来散在外头,遇了风就凝住,一丝一丝的,白白的,堆着不散——那就是絮。
要是往骨头里去,就定住了,不再流淌。
头七天做的事,就是把它往骨头缝里上赶。
赶进去了叫办完,也就是干了。干了的骨头你怎么摆弄都不渗,埋一百年也是那样。
赶不进去的,从骨缝里往外淌。少办一道,就有可能有散在肉里的;散在肉里的迟早要出来。
这一行里,能摸骨的少。摸骨的时候,死去人的那一段日子整个落到眼前来,就连温度都是那时候的温度,日头是烫的,水是凉的,风从哪边吹他都知道。
来的顺序不按年月,按分量。是那人自己最当回事的先来,不当回事的得使劲摸才来。所以他摸一个人,头一样进来的东西,有时候连那人最亲的人都不知道。
摸得着的地方也有限。骨头贴着皮的地方能摸——踝、腕、指节、颧骨;肉厚的地方摸不着,隔一层就断了。
陶二摸骨对他没有什么影响。他爹见过一个同行,四十来岁,话说着说着就说起自己在南边押过船——那人一辈子没出过县。
这本事村里没有第二个人会,他爹也不会。陶二七岁那年头一回摸出东西来,他爹愣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回去以后就开始让陶二背自己的名字、籍贯、生辰,他爹天天都要问,一天不落。
陶二想起刚摸到老太太的,落进眼前的是一个姑娘蹲在河边上洗一件太大的男式褂子。肩膀太宽,袖子太长,她不会洗,搓一下歇一下,搓得手都红了,笑得很难看。河水是凉的,日头是烫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件褂子是给谁洗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那时候还没嫁人。
再往后几十年,一年一年,全是灶台、猪食、缝补、下地。这一段又长又平,翻过去很快。
中间有一年冬天,她抱着一个烧得滚烫的孩子在雪地里走。孩子在她怀里一直哭,哭到后来不哭了,不哭了她更怕,她就一边走一边拍他的脚心让他哭。她走了很久,走到天亮才看见镇上的灯。
再往后又是浆洗缝补的几十年。
最后是三天前的下午,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日头很好,她想着这双鞋做好了给谁。想到一半就断了。
“记得。”陶二说,“你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你走了三四十里地。”
门口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那边传出一点动静。陶二没回头。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铜盆、篦子、剪子、桐油、朱砂、剩下的半束红绳,完扣好搭扣,轻拍了两下。
这行的规矩是收殓完不过夜。他还得赶好远的山路回去。
刘家的儿媳妇端了饭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矮凳上。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一双筷子。碗是粗碗,缺了口。
陶二蹲在院子里吃。堂屋里点着灯,人都在里头。
吃完了他把碗放回矮凳上。
这只碗等陶二走了会被摔碎。
收尸人用过的碗不能再用。
陶二十岁那年跟他爹出工,主家的儿子性子急,他碗还端在手里,人家就已经把另一只摔在院子外了,摔完拿脚把碎片往边上扫,一边扫一边说了句什么。
陶二没来由的生气把那个人按在地上打。
他爹从屋里出来,把他从人身上拽下来,赔了碗钱,赔了礼,回去路上一句话没说。后面照常出工。
后来他才明白,原来他们也只是照着做,他们的爹娘也是这么做的。
刘家老大送他到院门口,从怀里摸出钱。八十文,用麻绳串好的,还有一小袋米。
“师傅,往后……有事还找你。”
“嗯。”
陶二把钱掖进腰里,米袋子挂在箱子上,背起来往山下走。
雨是昨天下的,路上还有水。他走得快,心里在算日子。
今天二十九,腊八还有九天。回去正好赶上,可以给两个妹妹煮一锅浓稠的粥,再买点糖,妹妹们爱吃。
去年腊八他没赶上,在邻县守一个吊死的,守了九天。回去的时候,一碗粥搁在灶上,冻成了一坨。
陶二今年十九,收殓这一行干了五年。十四岁起自己接活,在那之前跟他爹打了七年下手。
他爹是三年前没的。
那天收的是一具翻棺。
有些漏人,它们不找活人,专扒新坟。
道理陶二后来才懂:人刚死的那几天,生平还散在肉里,没进骨头。要是头七收殓没做好……
留在肉里的,那些漏人闻得见,翻棺吸食。
不过扒坟的都是最下等的。
他爹跟他说过:活人身上那一份是整的,厉害的漏人能把他抽下来,长成它的一样本事;死人身上那一份已经在散了,人一死就往外渗,散一分少一分。坟里刨出来的都是残的,管不了几天,也长不出本事来。
吃死人的,是因为它抓不着活人。跑不快,抢不过,按不住,只能去啃现成的。
在司里的册子上,这种叫散漏。没有本事,只有力气和爪子。
那户人家是邻村杏子坳的,家里死了老人,丧只办到第三天就收了摊,说是今年没粮没银钱。
第五天夜里坟被扒开了。人从棺里拖出来,扔在坑边上。
那户人家天没亮来敲的门。陶二跟他爹过去,路上一直在下雨。
到的时候那东西不在。
散漏翻棺不会一口气吃完。吸食灌进去的一份要化开,跟人吃撑了得歇一样;灌得太急,它自己那一份被冲得更散,它更疼。所以它扒一夜,吃一口,走开,隔一夜再回来。一具尸首它要来回吃上两三趟。
那具尸首在坑边上躺了一整夜,周身还淌着不少絮,坑底积了一层白的,浮着,离地半寸。
他爹让陶二退到坡上去,自己下的坑。
洗手,正衣,系绳。
系绳系到一半,那东西回来了。
陶二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爹也听见了,手没停。他把那根红绳系完了才起身。
慢了半步,被赶来的散漏按住,他爹挣开了——挣开的时候,那东西的手从他胸口刮下去,抓开三道口子,不深。
他往后退,退进坑里了。
一个破了皮的人,掉进一坑絮里……
后来,陶二他爹自己爬出来了。那东西没追他,回头去弄坑边上那具尸首了——活人会跑会挣扎,死人不会,它先吃现成的。
回去的路还很远,雨淅淅沥沥。陶二背了一路,歇了两回。第三回歇在自家门口——背上的人还有气,还在跟他说话,说的都是家里的事。
陶二爹撑了六天。
第六天夜里还认得人,还在交代事情,交代的最后一件:人死了不能全埋,得留一点在家里。
第七天早上他没了。
人没变,就是死了。
杏子坳那具尸首,剩下是陶二办完的。
那具尸首已经不全了。散漏翻棺前后吃过两回,剩下的又在坑边漏了一夜。吃掉的进了那东西的肚子里,淌出去的散到土里——两样都回不来。
收殓从来不是补,把还剩的那一点赶回去骨里,封存。
陶二一个人回的坑边,默默做完一切。下葬前,陶二还摸了那人的骨,他想知道还剩下多少。
断断续续的,有一段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像一段被水冲走的路。他没敢再摸那个人的骨。
那家人还剩两个,他一个一个问过去,终于把生辰对齐。
万有德,杏子坳人,生于永安三十一年二月二十,卒于永安六十二年八月十四。**
四样,一样不差。
若问他爹哪天走的?
二十三早上下的坑,回来撑了六天。八月二十九,早上。
他爹咽气那天早上,家里能办这件事的只剩他一个。十六岁,头一回一个人办,洗手,正衣,系绳,摆位。
没有人在旁边问他那一句。
陶二娘从那以后就不太说话。两个妹妹还小,陶花十二,陶添九岁。
坟前插的是木牌,木牌三年就烂了。收尸人家自己收自己的,村里不管,官上也没记。
陶二走到半山,盘算着攒的钱,可以送陶花去学个秀活。不知道秀坊的人收不收……
忽然看见远远有个灯笼在动。
灯笼晃得很厉害,是有人在跑。跑上来的是个不认识的汉子,四十来岁,跑得整个人都在抖,看见他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陶二!你们村……”
那人张着嘴喘。
陶二问他:“我们村怎么了?”
“没……没了……”那人的声音抖起来,“他们都不……认人了……”
陶二不信。
“是真的!”
陶二把箱子背带在肩上勒紧了一道问:“死人呢?"
“没有。”那人说,“一个死人都没有。我在村里走了两条巷子,家家门开着,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有的锅里还有饭,就是……”
他想不出词来形容。他把手举起来,比划了两下,又放下。
“你怎么找到我的。”陶二问。
“我跑出来报官。路上遇到刘家庄的人,他们说你在他们村干活儿。”那人咽了口唾沫,“他们让我别去,去了也白去。不去我睡不着觉啊。”
陶二从怀里把那串钱摸出来,抽了十文塞给他。
“你回吧。”
“你一个人去?”
“嗯。”
“那你——”
陶二已经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你有去村子后面那家篱笆院子的?”
“没有。”
陶二没再问,一股脑往山下跑。
跑起来的时候他想起刘家老大问过的那句话——我们这儿离得远吧。
他说远。
他应得很快,都没过脑子,是想让主人家放心。
他不知道到底远不远。
漏人走路不挑道,也不歇。他爹说过的。
那个时候他一个字也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