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龙眸乍落 夜风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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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微滞，满街流动的月色似是骤然凝住。
那人立于巷尾，只淡淡一句“随我走”，没有半分强硬声势，却自带一种自上而下的威压，沉沉覆落下来，将檐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牢牢困住。
秦舫端坐未动，指尖轻抵微凉琴弦。背脊依旧挺直，只是心底那点从容松弛，已然悄然褪去。他混迹市井多年，见过无数达官显贵，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
少年模样清俊雅致，眉眼生得极好，可眼底深处尽是沉暗寒凉。那是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姿态，惯于掌控一切，淡漠看人，仿佛世间万物皆可随意取舍。
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身后静立的人影。
一身玄色劲装沉敛无光，衬得身形挺拔利落。那人戴着一面玄铁面具，铁器冷硬，遮住鼻梁下半与下颌，唯独露出一双眼眸，是极通透的琥珀色。澄澈、干净，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浅。这般干净的眼，却长在一具常年蛰伏暗影、杀伐随行的躯体上，矛盾得惊人。
他全程静默伫立，半步不离主子身侧，像一柄收尽锋芒的刃，不喧不扰，却时时刻刻散发着肃杀气场。整条长街的晚风，都因这道无声人影，变得凛冽凝滞。
秦舫抬眸，迎上前方少年太过直白的目光。
那目光不算灼热，却极具侵略性。像是打量一件称心的器物，带着笃定的占有与不容拒绝的贪念。细碎寒意顺着皮肉慢慢浸入骨血，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他素来清冷自持，不攀附权贵，不迎合世人，骨子里藏着不肯折腰的傲骨。即便身陷被动境地，也不愿低声屈就。
秦舫开口，声线清泠如弦振，干净平稳，不卑不亢。
“公子认错人了。”
“我只是街头野琴师，不值当公子这般相待。”
他刻意放低自身姿态，只求划清界限。半生漂泊市井，无财无势，唯独剩下一身自在、一曲清音，是他最后的依仗。他不愿被权贵裹挟，沦为旁人消遣的玩物。
巷前少年闻言，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无笑意，只剩凉薄的嘲弄。
他见惯了世人趋炎附势，人人皆为荣华低头，唯独眼前这人，手握绝世琴音，身负绝尘风姿，却甘愿守着市井清贫，守着一身孤冷。
这般不肯俯身的模样，非但没有劝退他，反倒让心底的执念愈发浓烈。
越是清绝不染尘，便越该被他牢牢攥在掌心，独自收藏，独占独享。
少年抬步缓缓走近。玄色衣摆扫过青石板上散落的月光，无声无息，却步步侵逼，一点点挤占秦舫身周仅存的自由天地。
身后的铁面暗卫亦步亦趋，始终保持半步距离。琥珀色的眼眸垂落，视线落于地面，恪守暗卫本分，无窥探、无逾矩，安静得如同没有自我的影子。
距离骤然拉近。
秦舫终于看清来人眼底的深沉，那是经年累月掌控权柄沉淀下的冷寂，无温柔，无暖意，唯有绝对的主宰与裁定。
他下意识侧身避让，想要挣脱这份窒息的压迫，身姿依旧清挺，不肯退让分毫风骨。
少年眸光紧锁他清冷眉眼，语声清淡，却掷地有声。
“孤从未认错人。”
一字落地，晚风骤停。
孤。
普天之下，敢以一字自称的少年，唯有当朝帝王，萧寡宸。
秦舫心神巨震，胸腔一瞬发空。此前所有的疑惑尽数落地，他终于明白这二人气场为何远超寻常权贵，为何一言一行皆是绝对掌控。
是微服出宫的天子。
他一介布衣琴师，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在九五皇权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草芥。方才那点不卑不亢的婉拒，此刻想来，单薄得可笑。
萧寡宸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颓然尽收眼底，心底的占有欲愈发笃定。他抬手，指尖悬空，隔着一寸微凉晚风，虚虚对着秦舫的眉眼。
“你琴音无尘，心性亦是无尘。”
“人间烟火太俗，配不上你的风月。唯有深宫，可容你的清音。”
这话听似赞誉，实则是冰冷的宣判。无关赏识，无关惜才，只是帝王一己私欲的决断。他要将这抹人间仅存的清色，强行锁入锦绣囚笼，供自己一人把玩。
秦舫指尖微颤，心底泛起彻骨寒凉，却依旧不肯折腰。他抬眸望向头顶圆满孤月，又落目于眼前冷漠偏执的帝王，音色微颤，傲骨未折。
“草民半生漂泊，惯了市井闲散，受不住深宫桎梏。”
“求陛下，予我一寸自在。”
他此生所求极简，一琴、一月、一身自由，终老凡尘，不问荣华。
可他忘了，向帝王求自由，本就是世间最荒唐的奢望。
萧寡宸眼底最后一点耐性彻底散尽，眸色覆上寒霜。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躬身求恳的少年，字句皆含帝王绝情。
“自在二字，朕予你，你便有。”
“朕不予，你此生，再无半分自在。”
话音落下，无需帝王半分叮嘱。
身侧那名始终沉默的暗卫，眼眸微微抬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肃杀。他无需口令，已然领会主子心意。
巷外暗处，细碎脚步声骤然响起，数道黑衣人影悄然合围，阵列井然。
天罗地网，已然铺展。
秦舫抬眼，望着漫天温柔月色，只觉寒意刺骨。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的铁面暗卫，那人身姿笔直如刃，静立不动，眼底只剩绝对的服从。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这双沉默的珀色眼眸，会是他往后囚笼岁月里，唯一能触碰的暖意，唯一可盼的救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龙眸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