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养》三言卉语

2、落水 “不许你欺

　　正厅内，安王与安王妃端坐在檀木椅上，谢聿钦等人垂手立在下方，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静的氛围。

　　“民女见过安王，安王妃……世子殿下。”

　　语毕，宋瑜礼抬眼扫过众人，没有丝毫怯色，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瞬间吸引了安王妃。

　　“快上前来让我看看。”

　　她应声上前，没想到安王妃竟直接握住她的手，语气亲昵：“这孩子当真是标致，瞧这脸蛋水灵灵的，看着就叫人心生怜爱，王爷觉得呢？”

　　安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淡然道：“既然王妃觉着不错，那便认这孩子做义女吧。”

　　-

　　宋瑜礼回到房中扶着桌沿坐下，许久都没缓过神。

　　安王怎么会突然认她做义女？难不成是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世？那为什么不将她直接送回太傅府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或许和谢聿钦有关。

　　认亲仪式上，他在听见安王提出要认她做义女时竟丝毫不震惊，神色平淡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思绪回笼，宋瑜礼即刻起身出门，往谢聿钦院子的方向走去。

　　安王膝下无女，如今她成了安王府唯一的年轻女眷，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安王妃索性将她安置在了芳菲院。此处花木繁盛，清静雅致，距离谢聿钦居住的承安堂，仅隔两道回廊。

　　她一路健步如飞，穿过回廊准备拐弯时，却听见有两人在窃窃私语，这才停下了脚步。

　　“你说殿下是不是疯了？宁愿放弃兵符，也要让安王认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义女，这不是糊涂嘛！”一个年轻的男声率先开口，似是愤愤不平。

　　另一个年长些的男声闻言，当即喝道：“还不快住嘴！身为下人胆敢私下议论小姐？你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再说了，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何时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小心被殿下听见拔了你的舌头！”

　　年轻男声吓得急忙认错：“好了好了，你快别说了，我知道错了，我发誓再也不说了……”

　　对话声渐渐低弱，宋瑜礼倚着墙，心绪难以平复。

　　原来安王会认她做义女，是靠谢聿钦牺牲兵符换来的。

　　她清楚，那东西对任何一个武将来说极为重要。但她实在没想到，谢聿钦会愿意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宋瑜礼转身离去，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前脚刚踏进房门，砚霜后脚便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进来，“小姐，这是小厨房那边特意为您做的茶糕，平日里咱可是想吃也吃不到呢！您快尝尝！”

　　宋瑜礼拾起最上面的那块茶糕，轻轻咬了一口，的确是香甜软糯，她抬眸望向砚霜：“你自己留两块吃，剩下的都拿去送给……”

　　她顿了顿，显然是还没适应这个新身份，犹豫了一会才开口：“拿去送给二哥吧，他处理公事难免烦躁，吃点甜食心情应当会好些。”

　　-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谢聿钦这才推门走了出来。

　　那二人听见动静，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

　　他点了点头，视线缓缓扫过二人，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你们做得不错，尤其是墨珩，值得奖赏。”

　　墨珩便是那年轻男声，听到夸奖，他猛地抬头，双眼冒光：“殿下谬赞了！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他傻笑了一会，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道：“不过，属下还有一事不太明白，不知殿下可否告知？”

　　“什么事？”

　　“殿下对宋姑娘那么好……为何不直接告诉她？”

　　话音刚落，身边人的手肘便重重顶在他腰侧，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声嚷嚷道：“墨谦你打我做什么！”

　　墨谦一言不发，只是对着他疯狂眼神暗示。

　　墨珩突然意识到不对，缓缓转头去看谢聿钦，见对方目光沉沉，才惊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吓得双腿一软，瞬间跪倒在地，“殿下！属下知道错了！属下再也不敢多嘴了！”

　　“你是主动去领罚，还是我亲自罚你？”

　　“属下这就去领罚！”他踉跄着起身，头也不回地便跑走了。

　　-

　　时值冬月，正是寻梅赏枝的好时节。

　　安王府的梅花开得正好，安王妃见了十分欢喜，当即吩咐择日在府内设一场赏梅宴，并邀请了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们。

　　这看似是赏梅宴，实则是为了安王嫡子举办的相亲宴。

　　谢庭朔，安王唯一的嫡子，乃安王妃所生。八岁那年，他因贪玩不慎从假山上跌落，虽保住了性命，却将脑子给摔坏了，从此心智停留在了八岁。

　　大祁律法明确规定，世子之位必须由心智健全的人担任。

　　夫妻二人本想再要一个孩子，可安王妃在生下谢庭朔后，身子便落了病根，安王又不愿纳妾，最后只能将流落在外的谢聿钦接了回来，过继到安王妃名下，待他长到十岁，再正式继承世子之位。

　　这痴傻兄长，便是谢聿钦交给宋瑜礼的第一个任务。

　　“他活着终究是个隐患，倒不如死了痛快，况且那女人直到如今还在各地寻找名医，就为了治好那个傻子。”

　　宋瑜礼明白他的顾虑，若是谢庭朔不再痴傻，那他的世子之位将岌岌可危，更别提什么夺权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我一定不负殿下所望。”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抬眸看向谢聿钦，语气带着几分请求：“还有一事……不知殿下可否将请帖总录从安王妃那取来？”

　　-

　　赏梅宴当日，全府上下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脚步声络绎不绝。

　　谢庭朔坐在台阶上，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毽子。

　　以往这个时候，总有不少人争着陪他踢毽子。可今日与往常大不相同，压根没人搭理他，甚至连平日里最宠爱他的母妃也是摆摆手，叫他独自玩耍。

　　想到这，他一气之下将毽子用力扔了出去，恰好落在刚踏进院子的宋瑜礼脚边。

　　“拿过来给我！”谢庭朔一身少爷脾气正愁无处发泄，这会瞧见有人进门，也不管对方是谁，登时气焰嚣张。

　　宋瑜礼弯腰捡起毽子，拿在手中晃了晃，“敢不敢和我来一场比试？”

　　“我们互相踢毽子，谁要是没接住谁就输了，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不管是什么，不许耍赖，耍赖的人一辈子都踢不了毽子。”

　　“比就比！”

　　半柱香过去，二人尚未决出胜负。

　　差不多该结束了，宋瑜礼并不打算和他再耗下去，索性不再手下留情。

　　毽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谢庭朔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绩，居然有一天会被别人打败，这让他的幼小心灵受到了沉重打击。

　　可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容貌绝艳的女子，踢毽子的本事着实高超。

　　“我认输，是你赢了。”他抬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睛，垂头丧气地走向宋瑜礼：“所以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宋瑜礼微微扬起唇角，上前一步又将毽子捡起，直接塞进谢庭朔手里，不答反问：“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谢庭朔闻言，这才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我好像没在府上见过你……”

　　“小妹在此见过大哥。”

　　他恍然大悟，指着宋瑜礼有些语无伦次道：“你……你就是父亲新认的义女！我的妹妹！”

　　谢庭朔上前一把将她抱住，语气很是兴奋：“太好啦！我的妹妹竟然是个踢毽子高手！终于有人能陪我一起玩喽！”

　　“好了好了，大哥你快放开我，你还没答应我那件事呢……”宋瑜礼被这热情的拥抱挤得快喘不过气，急忙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松开。

　　他顿时松手，拍拍自己的胸膛，自信满满道：“放心，不管什么事，我这做兄长的一定都答应你。”

　　眼见目的达成，宋瑜礼当即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弱弱开口：“小妹初来乍到，对府上各处并不熟悉，不知待会赏梅宴可否请大哥相陪？”

　　“小事一桩！你跟着我便是！”

　　-

　　安王认了个义女的消息，早就在京城中传开了。

　　众人对此很是好奇，相继试探打听。

　　奈何安王府把她藏得太好，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模样，如今总算是能在这赏梅宴上一睹芳容了。

　　宋瑜礼挽着谢庭朔的手臂，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缓缓走下台阶。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毛领短袄，下身搭配雪色织银提花马面裙，发髻未束，那双杏眼圆而灵动，鼻尖小巧微翘，笑起来宛若初春融化的溪水，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多看一眼。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本公子的妹妹，宋瑜礼。”

　　谢庭朔脸上满是得意，语气里透着炫耀，像是在展示一个很珍贵的宝物。

　　宋瑜礼微微一笑，声音温柔：“诸位好，我叫宋瑜礼，大家唤我瑜礼即可。”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自人群中走出一个黄衣少女，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想将她往外拉。

　　宋瑜礼用力挣开，看着手腕上那道明显的抓痕，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却在抬眸的瞬间将这份情绪尽数敛去。

　　“这位姑娘，我想我们之间并不认识吧？”

　　“不认识？”少女的嘴角顿时勾起一抹讥笑，眉梢间尽是嚣张之态，“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下贱的手段让安王府收留了你，但就凭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我也能记一辈子！”

　　宋瑜礼平静地看着她，心中恨意不断蔓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太傅孙女姜晗，同时也是她的表姐。

　　住在太傅府的那段日子，这位表姐对她可少不了刁难。

　　往她饭菜中下泻药，烈日当头罚她长跪，寒冬时拿冷水泼她全身，还有故意将她反锁黑屋，再放进老鼠恐吓……这桩桩件件，都出自她的手笔。

　　“姑娘应当是认错人了，我不是……”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

　　宋瑜礼颤抖着手捂住左脸，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地从脸颊上滑落。

　　姜晗冷笑一声，正准备开口嘲讽，却被怒目圆睁的谢庭朔猛地推了一把。

　　她身后并无任何遮挡物，只有那冰寒彻骨的池塘。

　　“不许你欺负我妹妹！”

　　众人只听见“扑通”一声，姜晗向后倒去，重重落入水中。

　　她不会凫水，双手扑腾了几下，便慢慢沉了下去。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宋瑜礼放下捂住脸的手，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翘起。

　　很快，她又换上了先前那副柔弱的模样，惊慌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有人落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