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偿 莱恩像 ...
-
莱恩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去元老院。不再见那些来找他的人。北国使团已经到了王都,城里为边境的几处争议闹得沸沸扬扬,亚尔弗列德家的旧部来了几拨人,都被他拒在门外。他只守在这栋宅子里。或者说,他只能守在这里。他怕。怕他一转身,艾略特就会从某扇门里消失。就像十年前那样。可又不一样了。这一次,是他亲手把绳索系在了两个人的脖子上。他不能松,也不敢紧。
艾略特没有走。他也没有力气走。流产之后的调理被那七天的冷落和心碎彻底毁了。他整夜整夜地出虚汗,被褥湿了一层又一层。白天则畏寒得厉害,秋天的风还不算硬,可他已经穿上了冬衣。手足永远冰凉。小腹时常隐痛,像有根极细极冷的针埋在里面,稍一动就扎一下。医者来看过几次,开了一堆苦药。他都喝了。不吐,也不闹。安静得叫人心慌。
莱恩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在厨房里熬药。他从前连火折子都打不利索,如今也知道哪味药要先煎,哪味药要后下。管家本要替他,他不要。他把药倒进细瓷碗里,端着上楼。药雾蒙着眼睛。他走到门口,总要停一停。然后极轻极轻地敲门。艾略特若不应,他就等。有时候要等上小半刻,里面才传来一句:“进来吧。”那声音总是哑的,低得像从被子里漏出来的。莱恩推门进去,把药放在床头小几上。艾略特半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绒毯。他不再看窗外了。他的视线总是落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趁热喝。”莱恩说。他的声音也很低,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他本就不适合这样说话。他那个人,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软。可如今他像被人打断了脊梁,每一句话都弯着。艾略特“嗯”了一声,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的动作很慢。药极苦,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莱恩在一旁看着他,像看一簇随时会灭的火。他想伸手去帮他,又不敢。他怕自己的手太糙,怕自己的靠近让他更冷。艾略特喝完后把碗还给他。莱恩接过来,手指和艾略特的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艾略特没躲。可莱恩的心还是往下沉了沉。因为那指尖是凉的。凉得不像个活着的人。
他开始给他暖手脚。晚上艾略特睡下后,莱恩就把汤婆子换好,放进他被中。他不和艾略特睡一张床。他睡在隔壁。半夜艾略特咳嗽,他第一个推门进来,倒温水,拍背,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掖好。艾略特很少与他讲话。有时醒来,见莱恩在床边,他也会说一句:“去睡吧。”莱恩不睡。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尊守在病榻前的旧兽。艾略特便不再劝。他知道,这人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偿还。他不想阻止。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填上那个洞。
天气转凉后,艾略特的身体更差了。他下楼吃顿饭都能喘上半天。管家偷偷和莱恩说,海因里希少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城里的医者都看遍了,药方换了好几副,也不见起色。莱恩听后,当晚派人去了北境,去请伊瑟的旧识,请那些还留在山里的老医者。他甚至动了心思要带艾略特回北境。可艾略特只说了一句:“我走不动。”莱恩便不再提了。他只是开始背着艾略特,在城里找最好的药,托西尔维亚去南境问温养的法子。可每次他把那些东西捧到艾略特面前,换来的只是一句极轻极淡的“多谢”。那话像一扇关起来的门,客客气气,却不通一点暖气。
只有一次,艾略特在半夜发起了热。那热来得极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额角滚烫,嘴唇却煞白。他迷迷糊糊地叫了莱恩的名字。莱恩从隔壁冲过来,把他抱在怀里。艾略特浑身都在抖,却死命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截浮木。他断断续续地说:“别打我了……别不要我……”莱恩像被人从心口剜下了一块。他抱着人,一遍遍地说:“不打了。再也不会了。你好好睡,我在这儿。”后半夜,艾略特的烧慢慢退了。可莱恩没有松手。他坐在床上,把艾略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知道,即便在病中,这人都是不安的。那些伤,已经钻进了他的梦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而莱恩,就是那柄刀。
第二天,艾略特醒了。他发现自己正被莱恩抱着。莱恩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衫传过来。那温度让他有一瞬间恍惚,像回到极旧极旧的以前。可下腹忽然抽过一阵细密的痛。他便慢慢从莱恩怀里退了出去。莱恩没拦他。他只是收回了手,说:“厨房里有粥。我去热。”艾略特没说话。他靠在枕上,把脸偏向床里。莱恩出去了。门没关。他听见莱恩下楼的脚步声,又听见锅碗轻响。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像回到了从前。可艾略特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他身上那条从心口裂到小腹的口子,不流血了,也结了疤。可每一下呼吸都还在疼。
日子就这么过。莱恩学会了看脸色,也学会了等。他每天给艾略特读一点书。艾略特没力气看字,他就念。他的声音不像从前那么轻佻,沉沉的,倒有几分像在念祷文。有时念到一半,艾略特睡着了。他也不走,就把书放在膝上,坐着。等艾略特醒过来,他又端上一碗温着的药或粥。他不再问“你原不原谅我”这种话。他知道没有答案。他能做的,只剩一件事。就是守着。像守着一棵几乎要在秋天里枯死的树。他不知道来年春天它还会不会发芽。可他想等。哪怕等来的是满院空枝。哪怕等一辈子。
老管家看在眼里。有时他经过书房,看见莱恩一个人坐在那堆旧书里,脚边放着一双刚纳好的软底鞋。那是莱恩自己纳的。艾略特脚肿,穿不得硬底。莱恩便跟着府里的婆子学,一针一线,手心都扎红了。管家也不说破。他只轻轻把门带上。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满身风雪的年轻人把海因里希少爷从城门外背回来时,也是这样。不说话,却什么都做了。那时他以为,这两个人总会好起来的。后来出了那样的事,他又想,也许到此为止了。可如今看莱恩那副模样,他竟有些信了。也许还来得及。也许这世上的伤,真有能重新长好的时候。可他也知道,这不能由莱恩一个人说了算。因为被伤过的人,才有资格决定原不原谅。而海因里希少爷,至今一句话也没给。
深秋的一个傍晚,艾略特忽然说想出去坐坐。莱恩便给他披上厚厚的斗篷,扶他到后院。那棵苹果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头上只剩几粒干瘪的小果,在风里极轻地摇。艾略特坐在藤椅里,仰起脸。天很高,灰蓝灰蓝的。风还是凉,可不再那么刺骨。他忽然说:“等这些果子掉了,冬天就来了。”莱恩正蹲在他脚边,给他系好松开的毯角。他抬头。艾略特的侧脸在暮色里极薄,像要融进天里去。莱恩心里一紧,说:“今年冬天,我们回北境看雪吧。不是旧地。是更北边。听说那里有片白桦林,到了深冬,会有极光。你以前说过想看。”艾略特听了,没应。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回答,又像只是呼吸。莱恩却像得了什么极大的恩赐,眼里竟有点潮。他低下头去,把艾略特的脚捧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毯子一层层裹好。他的动作极轻,像护着什么随时会化的雪。艾略特没有看他。他望着天,慢慢说:“莱恩,你以前也这么给我裹过脚吗。”莱恩的手停了一瞬。他低低道:“没有。以前都是你迁就我。”艾略特不再说话了。
风起了。几片枯叶从墙头翻过来,落在他们中间。莱恩伸手去捡。他的手指被叶子割了一下,极浅。他没吭声。只是把叶子扔开,又去握艾略特的手。艾略特没有抽开。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像两株被同一阵风刮过的树。根还在地下缠着,可枝叶都零落得差不多了。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有灯亮起来。宅子里传出厨娘烧饭的响动。像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又像他们最后能一起熬过的,极薄极冷的一小片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