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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碎   那碗药 ...

  •   那碗药端进来的时候,艾略特正靠在床头。
      他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管家曾端来一小碗清粥,他喝了两口,又全吐了。他浑身都在发软,像被抽去了骨头。可他还是醒着的。他听见莱恩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一步,一步,极沉,极稳。门被推开。莱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液体黑沉沉的,冒着极淡的热气,味道极苦,像把整片北境的冷都熬进了这小小一碗里。那味道还没近身,艾略特就全明白了。
      他把脸慢慢转过来,看向莱恩。没有质问。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疲惫的了然。像一个人在深水里等了太久,终于看见水面破开,却不再挣扎。
      “喝下去。”莱恩走到床边,把碗递过来。他说得极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他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极力使自己看起来冷静。可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全是裂开的灰烬。
      艾略特没接。他把头转开,朝向窗外。他轻声道:“我不喝。”
      莱恩没动。只把碗又往前送了一寸。那黑汤在碗里轻轻一晃,苦气更重了。艾略特仍旧不接。莱恩的手开始发抖。他咬了咬牙,又说了一遍:“喝下去。对你我都好。”
      “不好。”艾略特说。他的嗓子有些哑,可语气极定。他转回头来,直直看着莱恩:“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要打掉他。”
      莱恩像被什么点燃了。他冷笑一声,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汤汁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弯下腰来,逼近艾略特,声音又低又狠:“你的孩子?你连他的父亲是谁都说不清。你拿什么生?拿什么养?还是说,你还要回到北边,找你的伊莱一起养他?”
      “我没有伊莱。”艾略特说。他的声音终于大了些,带着这些天来少有的急。他抬起头,迎着莱恩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从没有过。你爱信不信。可这个孩子,是你的。我不能把他交给一碗药。”他说得极清极慢,像用尽力气在把一句话钉进对方心里。
      可莱恩听不进去。他听见“孩子”和“你的”连在一起,就像被刀子剜了心口。他觉得自己快疯了。如果孩子是他的,那他那晚到底造了什么孽。如果不是他的,那眼下这一切就更加不堪。他不能接受。他只能信一半。信那最恶、最折磨人的一半。他直起身来,把碗重新端起来,递到艾略特唇边:“喝。”他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了。
      艾略特偏过头。莱恩的手又往前一送。碗沿撞在艾略特的下唇上。艾略特终于伸出手,用力一推。碗从莱恩指间翻落,摔在床下。黑汤泼了一地,几片药渣贴着瓷片溅到莱恩靴上。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莱恩低头看那碗,又抬头看艾略特。他眼里的那层冷彻底裂了。他慢慢直起身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可怕的笑。那笑里全是寒意,像从旧年的风雪里刮出来的。他说:“怎么,舍不得你和伊莱的孩子?”他朝艾略特迈了一步。艾略特没有退,也退无可退。他身后就是床头。他只能尽量把自己缩起来,手无意识地护在了小腹前。那一护,像刺中了莱恩最后一根神经。
      “你护他。”莱恩低声道。他的眼神暗得吓人。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艾略特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床头。艾略特的头撞上床板,闷响一声。他的呼吸瞬间被截住,脸涨得通红。他抓着莱恩的手腕,想把他推开,可莱恩的力气大得骇人。他越收越紧,像要把那截细颈子生生掐断。他的另一只手则从被子里探进去,隔着薄衫狠狠按在艾略特的小腹上。那一按极重,像要把什么极小的、还在心跳的东西碾碎。艾略特疼得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喉咙里挤出极短极尖的呜咽。
      “不要……”艾略特终于求饶了。他的声音又细又碎,像从被掐住的气管里漏出来的。他的手指胡乱抓着莱恩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哭起来还是没有声音,只有泪。他的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说:“莱恩……求你了……别这样……他是你的……求你……”莱恩像没听见。他只感到自己手掌下,那层薄薄的肚腹正随着艾略特的呼吸急促起伏。那里很软,也很热。他忽然想,若那里面真有他的孩子,那他此刻做的一切,还不如杀了他自己。这个念头只是极快极暗地一闪,便被更大的、更黑的浪吞没了。他不能停。他不知道怎么停。他只能用最狠最错的方式,把这一切砸碎。
      他松开了掐住艾略特脖子的手。艾略特来不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可下一秒,莱恩的拳头就落在了他的小腹上。那一下极重,像带着他所有的不甘、嫉妒和恐惧。艾略特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拦腰劈断,朝侧面栽倒。莱恩没停。他又砸了一拳。这次更重。他的指节撞在艾略特皮肉上,发出极沉闷的响。艾略特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冷汗和泪混在一起。他蜷起来,像只受了致命伤的动物,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可莱恩仍不罢休。他抬脚,对着艾略特的腹部又踢了一下。那一脚不算狠,可对此时的艾略特来说,足以致命。他的身子猛地一弹,头撞在床沿上。然后他不再动了。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那里,嘴角极慢地溢出一缕红。那红越来越浓,从下巴滑下来,滴在灰白的被单上,像开出几朵不成形的花。
      莱恩终于停了。他站在那里,喘得厉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拳头上沾着血。他再低头看艾略特。艾略特倒在床边,身体以一种极不正常的姿势蜷着。他的下身,那件浅色的薄裤正慢慢渗出血来。那血极红,极热,像要把这满屋子的冷都烫出个洞来。莱恩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像要叫艾略特的名字。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糊住了,发不出声。他朝前迈了一步,又像踩进了沼泽里。他忽然极想把人抱起来,想喊人去叫医者。可他只站在那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面被砸漏的鼓。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他会疯。他拉开门。门外没人。走廊空而长,像一条通不到底的黑路。他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那片黑里。
      艾略特是被疼醒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还是亮的,也许刚过午后。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几道极熟悉的裂纹。然后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小腹、后腰、胸口、脖颈,没有一处不疼。最深最烈的,是那种从他身体里不断往外流的感觉。他慢慢低下头。下身全是红的。裤子已经被浸透了,血还在流。他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他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空了。他什么都摸不到了。只有一片可怕的寂静。他把手停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不会再有的回应。然后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有声音了。极低极低,像风从一口枯井里吹出来。他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额头抵着地板,一下一下地抖。他知道,孩子没了。那个他拼了命想留下的、属于他和莱恩的、那么小那么软的一点光,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是管家。老人站在门口,像被什么钉住了。他看见满地碎瓷、黑汤和血,又看见地上那个蜷成小团的人。他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发出极脆的一声响。他扑过去,把艾略特从地上扶起来。艾略特浑身都是凉的,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老人抖着嗓子喊:“海因里希少爷!少爷!”艾略特没有应。他的眼睛半睁着,像看着极远的地方。他极轻地说了句:“没了。”
      管家老泪纵横。他喊人,喊女仆,喊医者。整个宅子乱作一团。可这些声音在艾略特听来都极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被抬到床上。医者进来,给他止了血,又灌了几口极苦的汤药。他半昏半醒地咽了。后来天暗下去。屋里点了一盏灯。管家守在门口。而莱恩一直没有出现。艾略特醒过来时,只看见那盏灯。灯光极暖。可他冷得厉害。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手腕上的白石子手链贴着唇。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死在北境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会有这个孩子。就不会有这满身的血。就不会在失去之后,还这么疼。可他还活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命就是这样。要他把该受的、不该受的,都受完。然后把那一点点干净的东西,从骨头里剔出去。
      这一夜,没有月亮。风很大。苹果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像一片片极薄的旧铜。莱恩还是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像也从这宅子里消失了一样。只有艾略特还醒着。他盯着那盏灯,一直到油快尽了,光越来越小。他慢慢闭上了眼睛。而这一次,他连梦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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