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灰水之战   艾略特 ...

  •   艾略特拨马回北岸的一瞬,号角声已从伊莱身侧响起。
      那号角是北地野牛角所制,声音沉而闷,像从地底翻上来的雷鸣,贴着灰水河面滚出去,撞在南岸每个士兵的胸口上。莱恩几乎在同一瞬举起了剑。他身后三千人同时发出短促的应喝,仿佛一声从铁甲中挤出的呼吸。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千万片冰在河岸上同时碎裂。
      北岸动了。
      最先冲上来的是北地的轻骑。他们不披重甲,马也不高,但极快,像是从河雾里射出来的灰影。他们分成三股,一股正面冲向桥头,两股从上下游浅滩处涉水而过。灰水河最深不过齐腰,可水冷得像从冰窖里倾出来的。那些北地马却毫不在意,扬着鬃毛踏进河里,水花四溅如碎银。
      莱恩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河面。他算得极准。桥头那一路是佯攻,上游那路才是主力。他朝身边的副将低喝一声,那人立刻吹响三短一长的号令。南军阵形骤变,盾兵如铁鳞般合拢,在河岸上压出一道弧形的矮墙。后方弩手分两排,前排半跪,后排直立,弩机扳动声整齐得叫人头皮发麻。
      “放!”
      第一排弩箭泼出去时,天都暗了一瞬。那箭密得像从黑云里掉下的雨,直直扎进河里和那些刚踏上河岸的北地骑手中。有马栽进水里,人仰马翻。灰水河被搅得更加浑浊,浮着一层层深红。可北地人像是不怕死。前排刚倒下,后排又冲上来。他们口中喊的不是战号,而是一种极古老的音调,像祭月时唱的歌。那声音在战场上显得又怪异又悲壮,像把整片北境都压在了舌头上。
      莱恩已拍马冲下桥头。他的黑马虽老,跑起来仍如一道黑风。剑在他手中翻飞,银光过处,两个刚从浅滩冲上来的北地兵便栽了回去。他的剑法依旧极快,却比十年前更冷更省,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像经过千百次计算。他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战。他是为了把人带回去。所以他一剑比一剑沉。
      可北军太多了。
      伊莱这些年显然不只在北境等着。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将那些原本一盘散沙的北地部族拧成了一支像样的军队。他们穿着极粗糙的铁甲,手里的刀也参差不齐,可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比王都里那些只练过校场的士兵强了太多。上游浅滩处已撕开一道口子。几十个北地兵像蝗虫一样扑上来,和南军撞在一起。刀枪碰击声、嘶吼声、骨头裂开的闷响,全混成一片。南军的阵脚被压得微微后移。莱恩回头看了一眼,对身边一个百夫长吼道:“带人去把口子堵上!就那点人,再放进来一个,提头来见!”
      百夫长领命而去。莱恩一勒马头,反身朝桥头杀回。那里已成了最烈的绞肉场。桥面太窄,双方人马挤成一团。北地的战马被挤得咴咴嘶鸣,有些直接被掀翻下河。莱恩的马也几次打滑。他干脆翻身下马,持剑步战。他的皮氅早已甩掉,黑色轻甲上溅满血和泥。桥上的风极大,把他束发的黑布也吹散了。银发披散下来,在刀光里像一匹疯了似的白鬃。他杀得极野,可神志极清。他听见对岸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是伊莱。
      “亚尔弗列德!你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护不住他!”伊莱骑着一匹极高大的北地马,站在桥北头。他没有冲下来。他身后是几十个穿重甲的亲兵,还有那面银月黑旗。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像从某种极深的疯狂里淬出来的,“你以为他还会跟你回去?你看看他!他早就是这片土地的人了!”
      莱恩没有回话。他一剑劈开面前一个敌兵的盾牌,血溅在他脸上。他抬起头,朝桥北望去。伊莱的身后,那个灰白色的影子不在了。艾略特已经不在北岸阵前。莱恩的心猛地空了一拍。可下一刻,他便看见了。
      艾略特出现在桥北头西侧的一道矮梁上。他仍骑在那匹矮壮的北地马上,身后跟着几个年老的部族首领。他极安静地立在阵后,像这战场上唯一的月。他没有拔刀。他的手里只握着一串极旧的铜铃。那铜铃是伊瑟留下的。他轻轻摇了一下。声音极轻,却像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传得极远。铃响之后,北军阵中竟有片刻停顿。那极短的一瞬,让南军得了喘息的空。莱恩就是趁那一瞬,从桥心向北压了过去。
      艾略特在马上闭了闭眼。他不想看见这场仗。可他知道,他必须站在这里。伊莱要打这面银月旗,他就不能让这面旗只变成烧人命的野火。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被伊莱用狂念和旧仇绑来的部族,一个个叫回来。那些首领们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他们从没见过他握刀。可他们见过他在山梁上指风说雪,见过他一个人坐在月下,把初月树的叶子铺成一圈,第二天就有化冻的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他不是将军。他是他们的月。而月,是不该沾血的。
      灰水桥上的南军又前压了数步。莱恩像一把被火裹着的剑,越战越利。他的手臂已酸得发胀,虎口被震得裂开,可他没有停。他知道,只要他能压上桥北,这仗就能从乱战变成对垒。而伊莱的军队最怕的,就是摆开阵势打消耗战。他们能冲,不能熬。
      上游浅滩的战斗也慢慢稳住了。南军援兵已到,把缺口重新堵上。北地兵被压回水里,河水被搅成深褐。他们的冲势不复。莱恩的副将趁势令弩手前压,一排接一排地射。箭矢如骤雨,把北岸那片河滩都犁了一遍。北军不得不后退数丈。伊莱身边的人开始不安。有人朝他低语,大概是劝他先退。伊莱没应。他的眼睛只盯着桥上。莱恩已经快杀过桥心了。
      “拦住他!”伊莱终于嘶声喝道。他身后的重甲亲兵齐声应喝,举刀朝桥口冲去。可莱恩已经先一步上了北岸。他浑身浴血,像从灰水河里爬出来的杀神。剑尖抵在土里,他站定脚步,抬起头来。他和伊莱之间,只隔着几十步和一群乱兵。风从北方吹来,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莱恩笑了一声。那笑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又野又狠:“伊莱,你还是只会躲在人后面。”
      伊莱的脸色终于沉到了底。他拔出了腰间的刀。那是柄极长的北国战刀,刀身微弯,映着天光,像一道青色的月牙。他催马朝莱恩冲去。莱恩没躲。他迎着那马冲了上去。黑马从身后嘶鸣,像在叫他的名字。就在刀剑将交的一瞬,一根极粗的木杖从斜刺里扫来,正砸在伊莱马前的地上。那马受惊,人立而起。伊莱勒马急退。艾略特从矮梁上下来,手里仍握着那根乌木杖。它原本是伊瑟的。他没打人。他只是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尾陷进泥里半寸。风从他身后卷来,把那灰白色袍子吹得像一面静默的旗。
      “够了。”艾略特说。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离得近的人都听清了。他看向伊莱,又看向莱恩。他的眼睛在阴天里亮得惊人,像两团极冷极清的火。“今天死的人还不够多吗?你们要打,就为了这条河、这座桥、这面旗?可你们有没有看见,河已经红了。”
      莱恩仍提着剑。他离艾略特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睫上凝着的细霜。他忽然有些恍惚。十年前,他也这么近地看过这双眼睛。那时满月如银。此刻天阴如铁。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莱恩慢慢把剑放低。他哑着嗓子说:“我不是来打你的。”
      “我知道。”艾略特道。他垂下眼,极轻极短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河里漂过的一片薄冰,转瞬就不见了。他说:“我看见了。你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没有朝我这边看一眼。你就知道我不会朝你放箭。”
      “那你呢?”莱恩问。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战场的喧嚣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舍不得。”艾略特说。他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吞了。可莱恩听见了。他像是被什么从天灵盖劈下来,整个人都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号角又响了。这一次,是北军的退兵号。伊莱没有下令,是几个部族首领自作主张。他们不愿再打,不愿在“月眼”面前把血流成河。伊莱像被背叛了,脸色白得骇人。他狠狠看了艾略特一眼,又看了看莱恩,终于咬牙拨马,带着亲兵朝北退去。
      北军退得极快。像潮水卷着沙,不一会儿就散进了北岸的雾里。莱恩的人没有追。他们已累到了极处。许多人一松了刀,便坐倒在河滩上。灰水河缓缓流着,水面上浮着断箭、碎布和数不清的血。风把血腥气送往两岸。莱恩仍站着。他转过身来,看向艾略特。艾略特也正看着他。两人之间只隔了几步路,却像隔着一整条灰水河、三千具尸体和十年没说过的话。
      天边有雪落了下来。极细极轻,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上。莱恩先动了。他朝艾略特走去。一步,又一步。他走到他面前,站定。艾略特没有躲。莱恩看着他,忽然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追了你十年。”
      艾略特的睫毛颤了颤。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雪:“我知道。”他抬起头来,两粒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漫天的灰和面前这个满身血污的人。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雪在他们之间落下。桥下,灰水河仍在流。那些没能说清的话,终于从风里落了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