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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十年   北境的 ...

  •   北境的冬天总是很长。
      艾略特在白湖镇以北的一处旧猎村里住了下来。村子不大,几户人家,都是最早从霜脊山南麓迁下来的山民。他们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为何一个人。他们给了他两间半塌的木屋,教他如何在冻土上储粮,如何在雪后辨认能走的山道。他像一颗被风吹到这里的种子,落下来,扎了根。
      日子过得极慢。第一年,他常常在夜里梦见王都,梦见莱恩,梦见那些乱糟糟的争吵和分别。醒来时,枕边全是凉的。第二天,他还是起来。劈柴、打水、看书。到了第三年,梦少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闭眼就听见莱恩叫他名字。他开始习惯一个人。习惯了就着月光认路,也习惯了在风声里唱歌。那是些极古老的月歌,伊瑟教过他的。他唱得轻,像怕惊动那些睡在山里的灵魂。
      伊瑟在他到北境的第二年便走了。她把石屋和那棵初月树都留给了他,还有一套完整的月亮谱和几本用古北地语写下的旧书。她走得很安静。那天早晨,艾略特去白树下看她,她已经靠坐在树根旁,像睡着了一样。他把她葬在初月树北边的一块坡地上。坟头朝着北方。那里能看见一整片天空。他在她墓前坐了一整天,没有哭。后来他下山时,风吹得极猛,满树的银叶像下了一场雪。他抬头看,忽然觉得伊瑟还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片山谷。
      十年不过一转眼。
      艾略特长大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瘦弱单薄的少年。北地的风把他的骨架子吹开了,身量拔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他学会了用刀,能一个人进山待上七八天。他也会看天。什么时候会下雪,什么时候该收药草,什么时候山里的路会被风堵死,他都一清二楚。附近的猎户和牧人都认识他,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月眼”。他们说他的眼睛会说话,能看透大地的脾性。他们敬他,也怕他。每逢月满,便有人翻山来找他,求一碗月草水,或一段能安神的月歌。
      可他始终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人爱慕他。北地女子烈性,曾有猎户的女儿追着他走了一整段山道,只为给他送一双新缝的皮靴。他收下了,道了谢,又把人送了回去。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跟他提这事。人们说,月眼的心是月亮的,落在天边,谁也摘不下来。他听了,只笑笑。他不解释。有些事,不值得解释,也不必再提。
      可有些事,不提,不代表真的忘了。
      那串白石子手链还戴在他腕上。十年了,石面被磨得极亮,像镀了一层月光。他有时会对着它发呆。那几粒石子很轻,可有时候,他会觉得整只手腕都沉得抬不起来。他不再写日记。也没有再碰莱恩给他的任何东西,除了那只歪嘴木鸟。它被他放在木屋最里面的木架上,用一块干净的灰布盖着。他不看,也不丢。像一座极小极小的无名坟。一个埋着过去的自己。
      与此同时,王都的莱恩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都说,亚尔弗列德家的那位公子,变了。他不再赛马,不再赌酒,不再和那帮贵族子弟整夜混在城里。他像一把被重新打过火的剑,冷而锋利。父亲死后,他接下了家中的全部担子。北境的旧矿、西境的林地、王都的商铺和元老院里的席位。他一样样接手,一样样清理。没有人敢小看他。他做事极果决,甚至有些冷酷。有人欠了亚尔弗列德家的旧债,他能在三天之内逼得对方变卖祖产。有人背地里拿他当年那场荒唐的婚礼说事,他听后只笑。那笑不达眼底,像月光照在刀背上。
      他和卡珊德拉·梅尔成婚十年,分居十年。
      城里人都知道。那场婚事办得极静,像一场不能大声张扬的丧事。婚后第三天,他便搬去了城北的旧宅。卡珊德拉留在梅尔家名下的一处别院里。两人只在必要的家族场合一同出现,客气得像隔着一整个冬天的邻居。他们没有孩子。也从不提这件事。两家老人先后都走了。再没人能逼他们做出什么。于是这桩婚事,便成了一段挂在墙上、谁也不能碰的旧画。
      莱恩的父母是在他婚后的第三年出的事。一场去西境巡视产业时遇上的山体滑坡。同行的有十几个随从,只活了两个。老亚尔弗列德是被抬回来时还有一口气,撑到半夜,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他母亲则一直没醒过来。莱恩那时正和几个元老议事。等他赶到时,灵堂已经布置好了。他在灵前守了七天。没有哭。只是不吃不睡,眼睛红得骇人。出殡那天,他走在最前面,身姿笔直。满城人都说,亚尔弗列德家的小子,终究活成了他父亲的模样。
      可只有老管家知道,莱恩一个人住在城北那栋空宅子里,有多冷。那棵苹果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可没人再和他一起摘。后院的那把旧藤椅早就朽了。他让人扔了,又让人做了一把新的,放在原处。有时半夜回来,他会坐在树下喝几杯酒。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抬头看月亮。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他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我想有个院子。不用大。能种一棵苹果树就行。”于是他便把前院后院都种了。种了满院子的花,满院子的树。可该回来的人,终究没有回来。
      第十年的秋天,北境出事了。
      消息传到王都时,城里还没人当回事。几伙北地蛮族流窜到了灰水桥附近,烧了几间驿站,抢了些粮草。元老院只派了支地方兵去驱赶。可那些兵刚过去就吃了亏,死了三个,伤了十多个。接着,白湖镇丢了。镇上的守军没怎么抵抗就撤了。再后来,连铁砧堡都告急。北境那些散落的部族,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他们有了统一的旗号,有了像样的兵甲,甚至有人穿着北国样式的铁叶甲。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伊莱。
      那个曾立在月光下、被莱恩一剑抵住喉咙的王子。他回来了。十年之后,他不再是一个被放逐的痴人。他带着北国边境的军队和北地归附的部族,从霜脊山北面压了下来。他们的旗是黑底的,上绣一轮极细的银月。有人认出,那正是月裔的旧徽。
      整个王都像被一盆冰水泼醒了。莱恩坐在元老院的议厅里,听那些人吵了一整夜。他们问他怎么办。他不说话,只望着墙上那幅北境防务图。他的目光从白湖镇移到黑麦峡,再移到灰水桥。最后停在一片空白的地方。那是霜脊山以北,月裔的旧地。那是艾略特去的地方。
      他慢慢站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说:“备军。我去。”
      没人敢反对。那一刻,莱恩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铁砧堡城头拔剑的人。银发高束,眼如寒星。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追一个人。他要去面对的,是一个十年没见的旧敌,和一段他亏欠了太久的旧情。风从议厅外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哗响。像从北边来的第一声号角,响在每个人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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