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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与怒 晨钟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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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响过第三声的时候,艾略特才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头很沉,像是里面灌满了隔夜的雨水。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莱恩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发烫,但还不至于起不了床。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堡的尖顶,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雨的闷湿味。
他穿好衣服,在铜镜前照了照,发现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不如平时透亮,像蒙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捧了冷水浇在脸上,反复几次,直到整个人清醒过来。
今天没有剑术课。上午是帝国法规,下午是符文基础。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课表,把需要的书装进书袋。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从床铺底下摸出一小卷旧布条,塞进了书袋的夹层。那是以前他用来缠剑柄的,薄而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它,只是直觉告诉他,今天不会太平。
走出塔楼时,他刻意没有走那条长廊,而是从北面的小门绕出去。那是一条贴着城墙根的小路,铺着松动的碎石板,两侧长满了爬墙虎。清晨的雾气在墙根处聚积得最浓,走进去像是被灰白色的水汽吞没了。
他低着头,步子很快。
但他没能走到食堂。
拐过城墙角的时候,前方的小路上站着三个人。他们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在抽烟,烟雾混在雾气里,把那张脸遮得半明半暗。艾略特认出了中间那个高大的身影——是前天在食堂门口撞他、被莱恩逼着道歉的男生。他叫雷纳多,来自东部某个以军功起家的新贵家族,比艾略特高两个年级。
艾略特停下来,朝身后看了一眼。后面也有两个人,正从雾里慢慢走出来,堵住了来路。
五个人。前后夹击。
“海因里希。”雷纳多扔掉手里的烟头,踩灭在碎石板上,朝他走过来。他的声音比前两天更阴沉,像是用砂纸磨过一样,“你今天是一个人。”
艾略特没有说话。他的手紧紧攥着书袋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那个亚尔弗列德不再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了?”雷纳多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一种俯视猎物的神情打量他,“我还以为你成了他的小宠物,走到哪儿都带着呢。”
身后传来几声笑。
“我没有。”艾略特说。
“没有什么?没有跟着他,还是没有当宠物?”雷纳多伸手,粗鲁地抬起他的下巴,“你倒是长了一张不错的脸。眼睛也挺好看。难怪亚尔弗列德对你那么上心。”
艾略特偏开头,躲开了他的手。这个动作激怒了雷纳多。他的脸色骤变,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艾略特的左脸上。艾略特踉跄了两步,撞在城墙上,后脑勺磕在凹凸不平的石砖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还敢躲?”雷纳多逼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重新拉起来,“你以为有亚尔弗列德在,我就不敢把你怎样?我告诉你,他今天一早就被叫到近卫军总部去了。没人会来救你。”
艾略特的心沉了下去。
他确实不知道莱恩的去向。每天早晨,莱恩总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他附近,但今天没有。原来如此。
“你想怎样?”艾略特问,声音有些哑。他的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也不想怎样。”雷纳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期待,“就是前天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了脸,这笔账,我们得算一算。”
他松开艾略特的衣领,朝身后的人抬了抬手。两个高个子男生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艾略特的双臂。艾略特挣扎了一下,但他的力气和这些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臂被反扭在身后,肩关节传来撕裂般的痛,冷汗瞬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别动,就不会太疼。”雷纳多弯下腰,从碎石板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艾略特的眼睛,笑了,“你猜,如果把这张脸上留个疤,亚尔弗列德还会不会要你?”
艾略特睁大了眼睛。恐惧像是从脚底蹿上来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他拼命挣扎,但四只手按住他,像是铁箍一样牢固。他被压着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求饶啊。”雷纳多蹲下来,用那块石头轻轻拍打他的脸,“说句好听的,也许我就轻点。”
艾略特咬紧牙关。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紊乱,但他没有开口。他能感觉到额头上的青筋在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不想在这些人的面前哭出来。
“挺有骨气。”雷纳多站起来,脸色更阴沉了,“那你就忍着吧。”
他扬起手,石头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艾略特的额头砸了下来。
剧痛炸裂。
艾略特只觉得眼前一黑,像是一道闷雷劈在额头上,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左眼。世界在旋转,耳朵里嗡鸣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有人说了一句“流血了”,然后按着他的手松开了一些。他一下子趴倒在地上,脸贴着湿冷的石板,血从额头流下去,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走,差不多了。”雷纳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趴在地上,像是被遗弃在城墙根下的一件破衣服。雾气还在,比刚才更浓。他试图撑起身体,手滑了一下,又重新倒下去。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和地上的潮气混在一起,变成了淡粉色。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抽空了,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急促而有力,从碎石板路的那头越来越近。一种熟悉的压迫感笼罩过来。艾略特没有力气抬头,只能听到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咒骂,然后是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有人在他旁边跪了下来。
“艾略特。”
是莱恩的声音。但和他熟悉的那个语调完全不同,没有笑意,没有捉弄,没有居高临下的从容。那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任何一个字都可能带着一道血痕。
艾略特的眼睛动了动,透过粘稠的血液和逐渐变薄的意识,看见了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那眼睛里的颜色比任何一次都更深、更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
“谁?”莱恩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正是这种轻让空气都为之凝固。他的手伸过来,托住了艾略特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血很快染湿了他的衣袖。
“谁干的?”他又问了一遍,另一只手去拨开艾略特额前被血粘住的发丝。伤口在左额上方,大概有半截手指那么长,边缘不齐,还在不断渗血。
艾略特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掉进黑暗里。但即便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是本能地抬起手,抓住了莱恩的衣襟。那只手上沾满了血,在莱恩白色的衬衣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别走。”他说。声音小得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彻底软在了莱恩的怀里。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艾略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额角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从眉骨蜿蜒而下,像一条暗红色的溪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那双让莱恩沉溺其中的琥珀色眼睛闭着,什么都看不见。
莱恩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冷静过。
他把艾略特打横抱起来,动作稳得近乎温柔。他站起来的时候,雾气里又跑过来两个人影,是他从近卫军总部赶回来时路过城门遇上的两个随从。
“公子!”其中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人后脸色一变,“这是……海因里希家的……”
“去医师塔。”莱恩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所有会处理伤口的医师都叫过去。现在。”
“是!”那个随从转身就跑。
另一个随从跟在莱恩身后,小声说:“公子,要不要通知海因里希家的……”
“不用。”莱恩打断他,“去训练场,找沃尔顿教官,把他昨天用的那把木剑拿到医师塔来。”
随从愕然:“公子,你要木剑做什么?”
莱恩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军靴踏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沸腾的东西上面。他怀里的人很轻,像抱着一捧随时会散开的灰烬。莱恩从来没有觉得任何人有这么轻过。他小心翼翼地收紧了手臂,把人贴得更近。
“撑住。”他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艾略特的发顶。那个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像是从心脏的裂缝里漏出来的。
医师塔里一片忙乱。一个年轻医师带着两个学徒迎出来,把艾略特送进了走廊尽头最大的病房。莱恩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块从现场捡回来的石头。石头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呈现出一种深褐的色感。
他一直没有说话。
两个随从站在不远处,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他们从没见过莱恩这副样子。亚尔弗列德家的公子,学院里最耀眼的存在,在任何人面前都带着笑,那种笑或傲慢,或漫不经心,但从不消失。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叫人害怕,是一种过于安静、过于专注的神情,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最后那一瞬的透亮。
沃尔顿教官很快到了,手里拿着那把训练用的木剑。他是个中年男人,面沉如水,走进来就问:“出了什么事?”
莱恩从他手里接过木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剑柄已经有些松动了,上面还缠着深色的防滑布条。他抬起头,看着沃尔顿。
“教官,我要请一天假。”
沃尔顿皱了皱眉:“你请假做什么?”
莱恩把剑横在面前,手指从剑身的木纹上一寸寸抚过去。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都不一样,像是冰层下烧着火。
“算账。”
雷纳多和另外四个人是在旧城墙的废弃马厩里被找到的。他们躲在那里,大概是觉得事情闹大了,想避一避风头。可他们不知道,莱恩从医师塔出来之后,没有回学院,而是先去了城墙根下,又去了他们常去的酒馆,最后沿着一些零碎的踪迹,找到了这里。
马厩里的干草早已腐烂,散发着霉味。雷纳多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另几个人围着他,全都没有说话。当莱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逆着光,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是谁。
直到莱恩走了进来,手里握着那把木剑。
“亚尔弗列德……”雷纳多从地上弹起来,向后倒退,背撞在了马厩的木墙上,整面墙都跟着晃了一下,“你听我说,我们只是教训他一下,没想真伤他,他自己……”
莱恩没有让他说完。
他走过去,没有任何预兆地挥出了第一剑。木剑抽在雷纳多的右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雷纳多惨叫起来,身体像被折断的稻草一样向侧面倒去。另外四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有人想跑,有人想反抗。莱恩回身一脚踹在第一个冲过来的人的胸口,那人直接飞了出去,撞翻了两个同伴。剩下的一个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
“别、别过来——我父亲是……”
莱恩的剑停在他面前一寸处。
“你父亲是谁都救不了你。”莱恩轻声说。
接下来的过程没有人敢详细描述。后来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从旧城墙附近经过,听到马厩里传出哭嚎和求饶的声音,像野兽濒死时的呜咽。他们吓得跑远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沃尔顿教官赶到的时候,马厩里只剩下一片狼藉。五个人的伤势都不轻,其中最重的雷纳多断了一条胳膊和两根肋骨,满脸是血,躺在草堆里发出微弱的声音。莱恩站在门口,木剑已经断了,他手里握着半截剑柄,指节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呼吸很平稳,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慢一些。
沃尔顿教官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够了。”
莱恩松开手,半截剑柄掉在地上,滚了两下。他转身走出去,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的银发上,也照在那张因为战斗而泛红的脸上。他的右颊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刮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处理他们。”莱恩说,“我回医师塔。”
沃尔顿教官没拦他。
莱恩回到医师塔的时候,艾略特已经醒了。
他额头上的伤口被仔细地清理过,缝了四针,用一块白色的纱布覆盖着。左脸肿得有些变形,嘴角也破了皮,涂着淡黄色的药水。他半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水,但没喝,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莱恩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艾略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一个站在门口,满身灰尘和血迹,右颊带伤,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一个坐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裹着纱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微微睁大,里面涌起一片复杂的潮水。
“你……”艾略特看着他身上的血,“你去哪里了?”
莱恩没回答。他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病床的边沿发出一声轻响,床垫跟着陷下去一点。他抬起手,想去碰艾略特额头上纱布的边缘,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疼吗?”他问。
“还好。”艾略特说。
“说实话。”
艾略特沉默了一下:“疼。”
莱恩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触碰到他的眉心,像是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瓷器。他的指腹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点点因为握剑太久而产生的颤抖。
“以后不会再有人碰你。”莱恩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血和沙。艾略特看着他,看见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映着额头上的白色纱布,也映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莱恩。”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艾略特问。这个问题很轻,很慢,像是从嘴唇之间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看着莱恩,眼睛一眨不眨,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忽明忽暗的天光里透出某种脆弱的亮。
莱恩的手僵住了。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在病床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傲慢,可眼底有什么在剧烈地晃动,像是随时会冲破那层伪装倾泻出来。
“因为你这条命是我的。”莱恩说,“我还没玩够,谁也不许碰。”
艾略特看着他,没有揭穿他的谎话。因为他看见莱恩说这些话的时候,右颊上那道划痕在轻微地抽动,像是疼痛,也像是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在挣扎。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里倾泻下来,正落在病床前的一小片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起,重叠成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艾略特觉得头很痛,但胸口某个地方更痛,那是一种闷闷的、涨涨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在生长,在撑开他早已习惯封闭的胸腔。
“你受伤了。”艾略特说,指了指莱恩的脸,“你的脸。”
莱恩抬手擦了一下脸颊上的划痕,指尖沾了一点血。他看了看那点血迹,忽然笑了,笑得短促而疲惫:“你居然先看见这个。”
“因为只有这个。”艾略特说,“其他的血,不是你的。”
莱恩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艾略特,目光像被什么拽住了,定定地落在那张苍白而认真的脸上。这个看似软弱的人,用他最后一点力气辨认出了自己身上的血属于谁,并且准确地、毫不动摇地说出了答案。
“你真是个……”莱恩没有说下去。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艾略特身侧,脸凑近到让艾略特无法逃避的距离。两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艾略特没有躲,他太累了,没有力气躲。他只能感受莱恩的呼吸,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喷在他的皮肤上。
“你刚才在昏迷之前,叫谁别走?”莱恩问。
艾略特的眼睛颤了一下。
“你说,‘别走’。是叫谁?”莱恩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用气音在问,蓝灰色的眼睛紧紧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像要从里面逼出一个答案。
艾略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他偏过头去,面向窗户,不说话。
莱恩轻轻扶住他的下巴,将他转回来。力道很轻,几乎是温柔的,和刚才那个提着木剑走出门去的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告诉我。”莱恩说。
“反正不是你。”艾略特说。
然后他看见莱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很细,但足以让光漏进去,也足以让暗流涌出来。莱恩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莱恩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住了。
“但我想听你亲口说。”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回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等哪天你愿意了,再告诉我。”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响。
病房里安静极了。艾略特独自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刚才的急速中慢慢平缓下来。他偏过头,看着莱恩离开的方向,门板上的纹路在光里泛出一些极淡的影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注意力全不在那里。他在想莱恩刚才的眼睛,想那道细细的裂缝,想他转身时那种从未见过的落寞。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谎了。
那个“别走”,从意识最深处浮起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指向,清晰而滚烫,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烙在他灵魂的某个地方。
但他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来,所有的平衡都会碎裂。那个傲慢的莱恩,那个欺负他又保护他的莱恩,那个扬言他的命是自己的莱恩,会变成另一种存在。一种他不敢去面对,也不敢去拥有的存在。
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雨终于落下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层湿漉漉的朦胧里。
艾略特闭上眼睛,在雨声中慢慢睡去。而那个名字,像一颗被按进水面下的石子,不断下沉,却始终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