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的爱意》柿恩酥

14、好心情 莱恩变

　　莱恩变了。
　　变得很微妙。他没有说什么肉麻的话，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像一把被拉得太久的弓，终于卸了弦，原本那股利得能割伤人的劲儿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近乎餍足的松弛。
　　第二天早晨，艾略特下楼时，莱恩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上衣，银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些，连下巴都刮得干干净净。见艾略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那个摆满食物的位置。
　　“我还以为你会睡到中午。”莱恩说，嘴角翘着，带着他惯有的那点欠揍的弧度。
　　“你自己不也起得很早。”艾略特坐下，拿起一块面包，往上面抹果酱。
　　“我心情好。”莱恩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坦荡得有些过分。
　　艾略特被他看得不自在，咬了一口面包，含混地说：“你看什么。”
　　“看都不让看了？”莱恩又笑。他伸手拿过艾略特面前那杯还没喝过的牛奶，非常自然地喝了一口，又放回原处。
　　“那杯是我的。”艾略特说。
　　“知道。”莱恩面不改色，拿起叉子去戳盘里的煎蛋，“你的怎么了，我不能喝？”
　　“你……”
　　“我怎么了。”莱恩抬眼看他，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和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捉弄如出一辙。可底下的东西全变了，挑衅里裹着亲昵，像在说，你的我都能碰。
　　艾略特不说话了，埋下头去吃东西，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莱恩轻轻笑了一声，没再逗他，只是用刀叉把盘里的培根切成小块，然后推到艾略特面前：“把这个也吃了，瘦得跟什么似的。”
　　“我最近长肉了。”艾略特说。
　　“长了吗。”莱恩挑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极不正经的审视，“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出来。”
　　艾略特咽下嘴里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肚子。”
　　莱恩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大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着，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那是艾略特很少见到的笑，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像阳光从冰层下面照出来，带着温度。
　　“你笑什么。”艾略特有些羞恼。
　　“没。”莱恩收了收笑，但嘴角还是压不住，“我笑你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睁得比平时大。”
　　“你又胡说。”
　　“你自己不知道。”莱恩说，慢悠悠地喝着牛奶，“你每次认真起来，那双眼睛就亮得不行。别人看了还以为你在跟人表白。”
　　艾略特的脸“轰”地热了。他站起来，想逃离这顿早饭，却被莱恩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莱恩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贴在腕骨处，力气不大，却足够让他走不了。
　　“坐下，我还没吃完。”莱恩说。
　　“你吃你的，抓着我干嘛。”
　　“怕你跑了。”莱恩说得理所当然。
　　艾略特无奈，只得又坐了回去。他的手腕还被莱恩松松地圈着，对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皮肤上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手为之。艾略特的心跳得飞快，连面包都忘了嚼。
　　早饭在这种黏糊糊的氛围里吃了一个小时。
　　这之后，莱恩的心情果然一路好到了学院里。
　　他像只开了屏的孔雀，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课堂上回答问题朗声而从容，剑术课上更是出尽了风头，几招就把两个高年级生逼得连连后退，木剑扫过沙地，扬起一道道弧形的灰。休息时他漫不经心地走回艾略特旁边，汗湿的刘海垂在额前，呼吸都没怎么乱，只低着嗓子对艾略特说了一句：“帮我拿着水袋。”
　　艾略特接过来，没说话。莱恩却趁他低头的瞬间，飞快地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像逗猫一样。艾略特缩了缩脖子，抬头瞪他，莱恩已经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得意洋洋的背影。
　　这些北国来的王子伊莱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就坐在训练场边的石阶上，身边是两个随行官。他的身份让他不需要参加这些课程，但他喜欢来看，看那片沙地上来来往往的人，看那个浅茶色头发的人怎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上，又怎样被莱恩用各种琐碎的、细小的动作拴在身边。
　　那个叫莱恩·亚尔弗列德的家伙，那天在台阶上抓他手腕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个眼神，那种愤怒，那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是骗不了人的。而艾略特，看起来温温顺顺，实际上满心满眼也只有那一个人。
　　伊莱偏了偏头，浅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凝固的琥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只安静地坐着，手指有节奏地轻点着膝盖。他看莱恩笑着凑近艾略特，看艾略特羞恼地偏开头，又看莱恩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碰了碰对方的手指。两个人的影子在沙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某种天然的、不容插足的契约。
　　真有意思。
　　“殿下，该回去了。”随行官低声提醒。
　　伊莱没有动。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两个人身上，唇角浮着一个很浅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你说，一个人如果已经握住了最想要的东西，是不是该防着被人抢走？”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而缓，像在和空气说话。
　　“殿下？”随行官有些不解。
　　伊莱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把视线从训练场上收回来。他转身朝外走去，经过那排橡树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艾略特正好把水袋还给莱恩。莱恩接过水袋，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又递回来，示意他也喝。艾略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喝了一小口。莱恩笑了，抬手帮他擦掉唇边沾上的一滴水珠，动作亲昵得旁若无人。
　　伊莱继续走着，笑容没有变。他和艾略特之间没有说上过几句话，更没有过什么实质的交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那个人的眼睛不该只看着一个人。
　　尤其是那个人是莱恩·亚尔弗列德。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走进树影深处，消失在了学院东门的方向。
　　那天晚上，莱恩回得很早。艾略特正在书房里温书，莱恩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在他斜对面，支着头看他。
　　“你功课不是早就做完了吗。”艾略特头也没抬。
　　“陪陪你。”莱恩说。
　　“不用，你快去歇着吧。”
　　“我不累。”莱恩说，伸手翻了翻他摊在桌上的笔记。艾略特的字很工整，像排列整齐的小士兵，一页一页规矩得可爱。莱恩看了几眼，目光又回到艾略特脸上。灯光把那张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入了神。
　　“那个北国王子，后来找过你吗。”莱恩突然问。
　　艾略特的笔尖顿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莱恩转开视线，用手指去拨弄茶杯的杯柄，“他要是再敢跟你搭话，你就直接走，不用理他。”
　　“我知道。”艾略特说。
　　“你别不当回事。”莱恩又把视线转回来，语气重了几分，“他那个人，看着温温和和，背地里不定藏着什么。他在北边是有名的风流人物，据说玩过的情人，两只手数不过来。”
　　“你打听过？”艾略特有些意外。
　　莱恩轻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他抬手，把艾略特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像是不经意地擦过对方耳廓。艾略特缩了一下，脸上又烫了起来。
　　“你别总动手动脚。”艾略特低声道。
　　“我动的是手，不是脚。”莱恩理直气壮。
　　“莱恩！”
　　“行行行。”莱恩笑起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却趁着艾略特放松警惕的瞬间，飞快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轻地落上去，像一片被风吹来的花瓣。
　　艾略特完全呆住了。他的笔还握在手里，羊皮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点，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莱恩已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得意的、不加掩饰的好心情。
　　“早点睡。”莱恩说，“梦里也得梦到我。”
　　他说完就出去了，还体贴地帮艾略特带上了门。艾略特坐在那里，石化般僵硬，过了好久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莱恩嘴唇的温度，烫得他整个脑子都是乱的。
　　他慢慢把脸埋进书页里，闷声说了一句：“这个人……”
　　后半句还没说完，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窗外月光正好。院子里的苹果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也在为这满溢的、无处安放的欢喜而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