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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针下的旧伤 “你昨晚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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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深秋晨光,冷冽而清透。
沈清苓已经坐在针灸科值班室里,翻看着一本泛黄的《灵枢经》。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倒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昨晚在值班室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还没亮,索性就起了。
她合上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期待那个人的到来。陆知晏——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落不下来。
昨晚她给陆知晏针灸的时候,手指触到她的手腕,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脉象的弦紧,还有那层薄薄的皮肤下,一种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能积累起来的,而是经年累月的磨损,像一个不停的运转的齿轮,早已悄悄爬满了裂纹。
沈清苓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心外科的医生,尤其是像陆知晏这样年轻就站上主刀台的人,身体往往比他们想象中透支得更快。
她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叩叩。”
很轻的两声,像是敲门的人也在犹豫。
“请进。”沈清苓放下书。
门被推开,陆知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起来和昨晚那个蜷缩在值班室里、脸色惨白的人判若两人。
“陆主任,早。”沈清苓微微点头。
“早。”陆知晏走进来,目光在值班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苓面前的桌子上——那里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灵枢经》。
“随便坐。”沈清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知晏坐下,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一场面试。沈清苓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一个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痕迹。
“手伸出来,我再帮你把个脉。”
陆知晏愣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左臂,放在桌上的脉枕上。沈清苓的手指轻轻搭上去,拇指下的寸关尺三部分明,她感受着那细微的跳动,眉头微微蹙起。
“昨天晚上胃还疼吗?”
“不疼了。”陆知晏回答得很快。
“真的不疼了?”
“……有一点。”
沈清苓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只是继续感受着脉象。脉象确实比昨晚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偏弦,郁结未散。她收回手,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抽屉,取出几味药材,放在一个干净的纱布袋里。
“这是养胃安神的茶,里面有陈皮、砂仁、茯苓,还有一点甘草。”沈清苓把药包递给她,“每天泡水喝,至少喝一周。”
陆知晏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沈清苓:“多少钱?”
“不用钱。”
“那我——”
“陆主任,”沈清苓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你昨晚救了那个病人,我也救了你。这不算交易,算是……同行之间的相互照应。”
陆知晏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那个药包,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谢谢。”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不像昨晚那么勉强。
沈清苓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灵枢经》,淡淡地说:“明天同一时间,再来一次。你的脉象还需要调理。”
陆知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沈清苓低头翻书的侧脸,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白大褂的领口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沈医生。”她开口。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感受比数据更重要。”陆知晏顿了顿,“我以前不信,但昨晚……”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留下一个欲言又止的停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沈清苓抬起头,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午十点,沈清苓正在门诊给病人看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陆知晏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一句话:
“下午两点,心外科多学科会诊,你有空来吗?有个病例需要中医参与。”
沈清苓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她收起手机,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手中的银针,像在确认什么。
下午两点整,沈清苓准时出现在心外科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心外科的医生、麻醉科主任、影像科专家,还有一位从省里来的客座教授。所有人都穿着白大褂,面前摊着病历和影像资料,气氛严肃而紧张。
陆知晏站在投影仪前,正在展示一张CT片子。
“患者,男,四十七岁,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合并二尖瓣关闭不全,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二。”她指着片子上的关键部位,声音清晰而冷静,“患者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十五年,糖尿病史八年,目前心功能分级为III级。按照常规方案,需要做主动脉瓣置换加二尖瓣成形术。”
“但问题是——”陆知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患者同时患有严重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肺功能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四十。麻醉风险极高,术后可能出现呼吸机依赖,甚至脱机困难。”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种情况,手术风险太大了。”麻醉科主任首先开口,摇了摇头,“肺功能这么差,全麻之后能不能顺利拔管都是问题,万一术后出现呼吸衰竭,我们很难收场。”
“但如果不做手术,患者的心功能只会继续恶化。”心外科一位副主任医师说道,“左心室射血分数已经百分之三十二了,再拖下去,可能连手术机会都没有了。”
“那也不能拿命去赌啊。”
“可是——”
“各位。”陆知晏打断了争论,声音依然平静,“我请了中医科的沈医生来会诊,想听听她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清苓。
沈清苓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看了一眼CT片子,然后转向在座的医生们:“我想先看看患者,可以吗?”
“可以。”陆知晏点头,“我带你去。”
病房里,那位四十七岁的患者半靠在床上,脸色灰暗,嘴唇发绀,说话时喘着粗气,一句话要断成好几截才能说完。
沈清苓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沉细无力,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气若游丝。
“胃口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吃得下,吃一点就……胀。”患者喘着气说。
“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好,一躺下就……喘不上气,得半靠着……才能眯一会儿。”
沈清苓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站起身,对陆知晏说:“我们出去说。”
回到会议室,沈清苓站在白板前,拿起一支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从中医的角度来看,这个患者的核心问题是‘心肾阳虚,水饮凌心’。”她一边说一边写,“心阳不足,无法推动血脉运行,导致心功能下降;肾阳不足,无法蒸化水液,导致水饮内停,上犯于心,加重心衰。同时,肺气虚弱,宣降失司,所以患者会出现呼吸困难、动则气喘的症状。”
她抬起头,看向陆知晏:“按西医的说法,就是心功能差、肺功能也差,手术风险高。但如果在术前先用中药和针灸调理一段时间,把心阳和肾阳补上来,让患者的整体状态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再去做手术,风险可能会降低。”
“中医调理需要多久?”陆知晏问。
“至少两周。”沈清苓说,“两周时间,我可以给他做针灸配合中药,重点温补心肾阳气,同时兼顾肺气的宣降。两周后,如果他的心功能稳定了,肺功能也有所改善,就可以考虑手术了。”
“你能保证效果吗?”那位客座教授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中医调理这种东西,说得好听,效果能量化吗?万一调理了两周,患者情况反而恶化了,谁来负责?”
沈清苓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教授,您做手术的时候,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吗?”
客座教授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不能保证效果,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把患者的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沈清苓语气依然平静,“而且,我提出的方案,不是单纯的‘中医调理’,而是中西医结合——在针灸和中药调理的同时,患者该用的西药一样都不会停。我们只是多了一条路,而不是放弃原有的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知晏开口了:“我同意沈医生的方案。患者目前的情况,强行手术风险太大,与其冒险,不如先用两周时间做术前准备。”
她看了一眼沈清苓,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试探。
“那就这么定了。”陆知晏说。
会议结束后,沈清苓收拾好东西,准备回中医科。
走到电梯口时,陆知晏从后面追了上来。
“沈医生。”
沈清苓回过头。
“刚才……谢谢。”陆知晏说,语气依然有些生硬,但比之前自然了一些,“你在会上说的那些,我虽然不完全懂,但我觉得有道理。”
“不用谢。”沈清苓笑了笑,“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电梯到了,沈清苓走进去,转过身,看着陆知晏站在走廊里,逆着光,白大褂的边缘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陆主任。”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早上七点,别忘了。”
陆知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会忘。”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
沈清苓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药包,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她忽然觉得,那个高傲的、冷冰冰的陆主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