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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针与手术刀 “陆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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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电话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响起。
陆知晏刚做完一台持续六个小时的心脏搭桥手术,还没来得及脱下手术服,就听见护士站的呼叫铃像催命符一样响起来。她摘下手套,随意擦了把额角的汗,快步走向急诊室。
“陆主任,心梗合并室颤,从县医院转上来的,路上已经除颤三次了。”值班医生李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紧迫感藏不住。
陆知晏扫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条波纹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狂乱跳跃,患者的血压已经跌到六十毫米汞柱以下。她立刻做出判断:“准备二次除颤,肾上腺素一毫克静脉推注,气管插管!”
急诊室里的灯光惨白,晃得人眼睛发涩。陆知晏的手指稳稳地按压在患者胸骨上,每一次按压都精准有力,肋骨在手底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数着节奏,眼睛一刻不离监护仪。
“除颤——离手!”
“砰”的一声,患者身体弹起又落下。监护仪上那条紊乱的波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室颤形态。
“再来一次,两百焦。”
第二次除颤,仍然没有恢复窦性心律。
陆知晏的眉头拧了起来。患者的冠状动脉造影显示前降支几乎完全闭塞,已经做了急诊支架植入,但心肌缺血时间太长,出现了顽固性的再灌注心律失常。按常规手段,能用的药都用了,能做的操作都做了,可患者的心率就是稳不下来。
“陆主任,血压还在掉。”李铭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慌乱。
“多巴胺持续泵入,准备——除颤,第三次。”
第三次,第四次。
一直到第五次除颤结束,监护仪上那条波纹依然顽固地跳着室颤的节律,像一头不肯驯服的野兽。
陆知晏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请中医科会诊。”
“什么?”李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门外,“陆主任,现在还不到四点……”
“我说,请中医科会诊。”陆知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患者顽固性心律失常,西医手段已经用到极限。通知针灸科,让他们派人来。”
李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转头去打电话了。
陆知晏转过身,不再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手术帽边缘渗出的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惨白的瓷砖上。
她当然知道中医科的意见在急诊科意味着什么。在这个科室里,时间就是生命,数据就是一切。而中医——那种靠把脉、看舌苔、问“你睡得好不好”来诊断疾病的方式,在她看来跟巫术没什么区别。
但她也知道,患者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沈清苓是被电话铃声叫醒的。
她住在医院后门的宿舍楼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香炉,里面燃着半截艾条,淡淡的草木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她是被这股药香包围着入睡的,也是被这股药香陪伴着醒来的。
电话里,李铭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心梗术后顽固性室颤,已经除颤五次,升压药用到了最大剂量,陆主任让我请您过去看看。”
沈清苓没有多问。她只说了两个字:“马上。”
然后她翻身下床,套上白大褂,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布包——里面是她祖传的一套银针。针有九根,从一寸到三寸不等,每一根都是手工打磨的,针身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握着这个布包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凉。这是她太爷爷传下来的,太爷爷是清朝末年的御医,曾经用这套银针救过一位王爷的命。后来传给了爷爷,爷爷传给了父亲,父亲在她十八岁那年郑重地交到她手上,说:“这针认人,也认心。”
沈清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急诊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几个护士围在床边,额头上都是汗。陆知晏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脸色很难看。
沈清苓的目光扫过监护仪上的数据,又落在患者身上——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面色灰白,嘴唇发绀,整个人像一块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陆主任。”沈清苓微微颔首。
“沈医生。”陆知晏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患者张建国,五十六岁,急性前壁心梗,急诊PCI术后出现顽固性室颤,电除颤五次无效,升压药维持中。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没有效果。至于你……”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你看着办。”
这话说得算不上客气,但沈清苓没有在意。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患者的脉搏。
脉象浮大而数,按之无力,像是水里浮着一层泡沫,看着汹涌,实际上底下已经空了。
“心的阳气快要散了。”沈清苓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打开布包,取出第一根银针。
“等等。”陆知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你要做什么?”
“针灸。”
“针灸能治室颤?”陆知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沈医生,这里是急诊室,不是中医馆。”
沈清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陆主任,您让我来,不就是因为西医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陆知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现在要做的,是先用内关穴和神门穴稳住患者的心率。”沈清苓一边说,一边用酒精棉球擦拭银针,“内关是心包经的络穴,能宽胸理气、宁心安神。神门是心经的原穴,能调节心气。这两个穴位搭配使用,可以让心率趋于稳定。”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精准地定位到了穴位。银针在她的指尖微微转动,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她轻轻一捻,针尖刺入皮肤,穿过皮下组织,准确地抵达了穴位深处。
陆知晏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紧紧盯着沈清苓的动作。她看到那根银针在沈清苓的手指间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麦穗。
“得气了。”沈清苓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捻转第二根针。
第二根针刺入神门穴的时候,监护仪上的波纹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知晏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在心外科干了十年,见过无数种心律失常用药物和电击纠正过来的场面,但从来没有见过哪一次,是靠一根针就能让心电图上的波纹“安静”下来的。
然而下一秒,监护仪又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室颤再次出现,波形比之前更加紊乱。
“陆主任,血压还在降!”李铭喊了一声。
“多巴胺加量,准备第六次除颤。”陆知晏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清苓的手。
沈清苓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指尖感受着银针传来的细微震动。患者的经络里,那股乱窜的邪气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正在疯狂地挣扎。她必须找到它的弱点,然后一击毙命。
“取针。”她突然睁开眼睛,将两根银针迅速拔出,然后换了一组长针,刺入患者足三里和关元穴。
“沈医生,你确定要——”陆知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惊呼打断了。
监护仪上的室颤波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稳的窦性心律波形。
“窦性心律恢复了!”李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血压也在回升,收缩压九十五了!”
急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沈清苓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将银针一一收回布包里。她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家常便饭。
“患者还需要继续观察,我建议——”她转过身,正要开口,却对上了陆知晏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
“沈医生。”陆知晏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刚才的操作,确实有效。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凭什么认为,三根针就能控制室颤?你的依据是什么?经脉?气血?还是你那套‘得气’的理论?”
急诊室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沈清苓看着陆知晏,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淡淡地说:“陆主任,患者现在稳定了,这是事实。至于为什么——我建议您有空的时候,翻翻《黄帝内经》,看看《灵枢·经脉》篇。那些道理,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黄帝内经》?”陆知晏冷笑了一声,“一本两千年前的哲学书,你告诉我它能解释现代医学的病理生理机制?”
“您觉得它是一本哲学书,但我觉得它是一本关于生命的说明书。”沈清苓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坚定,“陆主任,您用手术刀切开的是心脏的肌肉,我用银针调节的是心脏的气。这两者,并不冲突。”
“气?”陆知晏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的弧度更冷了,“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气?它在哪个解剖位置?血液循环里有没有它?神经传导里有没有它?你能用数据证明它的存在吗?”
沈清苓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草药——那是她家的族徽,也是她太爷爷亲手绣上去的。
“陆主任,”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比数据更重要的吗?”
“什么?”
“感受。”
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急诊室里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陆知晏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苓转身离开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消失在急诊室的门缝里。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是艾草的味道,混着银针消毒时酒精的冷冽。
她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的名字,像一味药——
清苓,清苓,清热利湿,宁心安神。
清晨六点,陆知晏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心电图报告发呆。
患者张建国的窦性心律已经稳定了两个小时,血压也恢复到了正常范围。心电图上那条平稳的波纹,像是一道冰冷的嘲讽,在嘲笑她刚才的失态。
她关了电脑,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四个字——
“黄帝内经。”
搜索结果跳出来,铺天盖地的信息扑面而来。她随便点开一个链接,看到一行字:
“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她愣了一下,又往下翻:
“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
她看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它们像是一把钥匙,在某个她从未触及过的锁孔里,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陆主任。”李铭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张建国的家属来了,说要当面感谢您。”
“不用了。”陆知晏摆了摆手,然后又叫住他,“等等,那个……沈医生,她今天值班吗?”
“沈医生?”李铭愣了一下,“她今天应该是在门诊,上午八点到十二点。”
陆知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晨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白大褂的衣领上,折出一道淡淡的光晕。
她想起刚才沈清苓离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平静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