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宁斯年

51、画室 大一下学期

　　大一下学期，沈知遥通过了考核，进了学校的专业画室。
　　画室在艺术楼顶层，采光极好，一整面北窗，天光从早到晚都是匀的。能进来的都是系里画得最好的几个，人人占一面墙，画架、颜料、画布，各管各的。
　　沈知遥的画架摆在最靠窗的位置。
　　他画得 quiet，人也不多话，一来二去，画室里的人都熟悉了他，也照顾他。尤其是那个叫许沉的高年级学长，画了四年的油画，人爽利，画也爽利，见了沈知遥就来劲。
　　“学弟，这块灰你得压下去，不能这么飘。”
　　“学弟，周四有个外校的写生活动，去不去？”
　　“学弟，你这个构图，绝了。”
　　许沉是个热心肠，帮他把画框抬上抬下，调色盘脏了顺手给他换，中午吃饭还给他带饭。沈知遥起初客气，后来也就随他去了。画室里的人都说，许学长是真喜欢这个学弟，恨不得把自己会的都掏出来。
　　周四晚上，沈知遥收拾东西下楼，林见深的车已经停在了艺术楼后门。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车里放着歌，还是他喜欢的那种。
　　“今天怎么样？”林见深问。
　　“挺好的。”沈知遥说，“进画室了。有个学长带我，人很好，教了我好多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说一件跟天气差不多重要的事。
　　车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学长？”林见深问。
　　“高年级的，叫许沉。画油画的。”沈知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他还说要带我去看展，外校有个写生活动，问他去不去。”
　　他说完，就不再说了。
　　车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去。林见深没有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沈知遥偷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哥哥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两样。
　　可沈知遥看见，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慢慢地收紧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提许沉。他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嘴角在林见深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分量在哪里。
　　他不是无意的。
　　他也知道，从明天开始，那个热心的、爽利的、爱笑的许沉学长，大概会遇到点什么事。
　　果然，第二个星期，许沉告诉他，他被系里推荐去了南方的交流项目，一去半年，下周就走。
　　“可惜了，”许沉挠挠头，冲他笑，“学弟，等你大四，哥请你吃饭。”
　　沈知遥也笑：“好，学长，一路顺风。”
　　许沉走的那天，画室里空了一块。
　　沈知遥站在那面空了的墙前，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自己的画架前，拿起笔，在调色盘上，慢慢挤出一管深灰色的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