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残喘须臾苏醒,呓语声声念子归 异国天光破 ...
-
异国天光破雾,微凉晨光透过窗帘细缝,浅浅落进死寂的孤宅。
监护仪器依旧规律滴答,平稳却冰冷地细数着王路文岌岌可危的生机。
他昏睡整夜,眉心始终死死拧着,哪怕深陷无意识的沉眠,身体也在持续承受晚期胃癌脏器撕裂的剧痛,冷汗层层浸透单薄被褥,骨瘦如柴的身躯时时细微颤抖。
刘苏菲一夜未合,寸步未离。
她始终跪守在床前,掌心紧紧贴着他冰凉枯瘦的手背,一遍又一遍用掌心温度熨暖他寒凉入骨的肌理。眼底红血丝密布,泪痕干了又湿,所有情绪尽数隐忍克制,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惊扰他片刻安宁。
身后众人静静伫立,无人言语。
王路凯、王路宝红眸沉默,满心愧疚压至谷底;乔可星垂眸落泪,感念他九年无私牺牲;楚京浩紧盯各项生命体征,随时待命;陆霆深护着斯力力,陪着她一同沉默心疼。
所有人都清楚那场宿命般的阻隔——
远在C国皇室的王苏青,如今二十三岁,已然成年稳重。
可皇室铁律森严,终身严禁踏足境外异国,再加上他一心贴身寸步不离守着重伤垂危的挚爱,牵绊入骨、责任锁身。
他这辈子,都无法跨越万里山海,来见濒死的父亲一面。
这份无声的父子遗憾,沉甸甸压在刘苏菲心口,整夜反复凌迟。
就在这时,床榻上一直沉昏不动的人,眼睫忽然极轻、极缓地颤了颤。
不是惊厥,不是痛挛。
是久陷黑暗的意识,挣扎着从生死边界,挣回了须臾片刻的清明。
王路文的眼皮缓慢掀开一条细缝,眸光涣散、虚浮、混沌,视物一片模糊,连近在咫尺的爱人都无法清晰辨认。
身体深处翻江倒海的癌痛依旧肆虐,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鸣衰败,可他残存的潜意识里,藏了九年最深、最沉、最不敢触碰的牵挂。
他虚弱地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唇瓣,气息细碎微弱,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无人催促,无人出声,全屋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瞬,极轻、极哑、极缱绻的两个字,破碎般从他喉间溢出,是无意识的呢喃,是骨血深处的惦念,是他隐忍九年从未敢当众言说的父爱。
“苏青……”
一声轻唤,软得心酸,哑得破碎。
不是苏菲,不是归途,不是安稳。
是他缺席了整整九年、终生无缘再见一面的儿子。
九年前仓促别离,孩儿尚在腹中,他来不及听一声胎音、来不及盼一声啼哭、来不及看一眼初生人形。
九年异国孤熬、带病漂泊、忍痛求生,他从不敢打探、不敢念想,怕自己一念贪念,就忍不住想归乡、想相见、想破了所有成全。
可最深的执念,早已刻进骨髓、融进魂魄。
哪怕意识涣散、哪怕命悬一线、哪怕痛至濒死,
他清醒的第一瞬、无意识的第一声呓语,依旧是他未曾陪伴长大的孩子。
“苏青……”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气息更弱,带着浅浅的、茫然的期许,像是在盼那从未抵达的父子相逢。
咫尺床前,刘苏菲浑身一震,所有隐忍整夜的坚强、克制、冷静,在这两声呢喃里,瞬间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蓄积整夜的泪水轰然决堤,大颗大颗砸在被褥上,砸在他枯冷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痕转瞬被他寒凉的体温浸凉。
她捂住嘴,死死压抑喉咙里破碎的哽咽,不敢哭出声惊扰他须臾的清醒。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他忍九年污名、忍九年绝症、忍九年孤苦,所有人都以为他最牵挂的是故土、是重逢、是她这个等他九年的爱人。
可只有此刻、只有这一刻赤裸裸的呓语证明——
他心底最深的亏欠、最遗憾的错过、最柔软的软肋,从来都是他无缘陪伴、终生难见的儿子。
他拼尽一生,护子安稳,护子顺遂,护子身居皇室、情有所钟、岁岁无忧。
偏偏换来父子山海永隔、终生不见。
他用命成全了孩子的圆满人生,却把一辈子的父子遗憾,尽数留给了自己,带进濒死的绝境里。
“路文……”
刘苏菲哽咽至失声,俯身贴近他耳畔,极轻极柔地回应他破碎的呓语,一字一泪。
“我在呢。”
“我替他陪着你。”
“苏青很好,他平安、安稳、深情、顺遂。”
“他只是……来不了。”
“他被困在皇室,困在挚爱身侧,身不由己。”
“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你一面了……”
字字诛心,句句宿命。
床上的王路文似是隐约听见了什么,涣散的眸光轻轻动了动,唇角极浅地抿了一下,似懂非懂,似怅似慰。
知晓孩子安好,便足矣。
哪怕终生不见,亦无半分怨怼。
剧烈的倦意与汹涌的癌痛瞬间反扑,刚刚回笼的片刻清明,被生生再度吞噬。
他眼皮一重,眸光彻底涣散,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在眼底。
唇瓣轻轻阖上,再无声息呢喃,头颅微微偏落,再度沉沉坠入无边昏死。
仪器依旧滴答,孤宅依旧清冷。
只剩刘苏菲压抑破碎的哭声,轻轻回荡在满室药苦里。
他短暂苏醒,不为自救,不为相思,
只为心底藏了九年、念了九年、亏欠了九年的——
从未谋面、终生无缘的孩儿。
山海遥遥,父子陌路。
他护他岁岁长安,他欠他一生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