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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童谣 大不了效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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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月下坦白后,半山小院的沉郁气息便散了大半。沉渊不再时时紧绷着精神、故作桀骜,眉眼间的凛冽渐渐化作松弛的少年气,整日安分守在小院里,陪着青岚打理琐事。时日缓缓流淌,转眼便临近岁末,山中冬深,年意渐浓。连日晴雪初霁,连绵青山覆着一层薄薄的素雪,天光落下来,映得满目清透。林间寒枝挂雪,鸟雀偶尔掠过枝头,抖落一地碎雪,簌簌声响落在寂静山间,格外安宁。
青岚晨起便扫开了院前积雪,青石阶干干净净,两侧落雪堆得整齐,衬得小院愈发清雅静谧。他褪去了往日常着的素色长衫,换了一身浅朱衣袍,衣摆绣着细碎的云纹,还是沉渊给他买的,说是红色好看。被冬日暖光一照,温润剔透,褪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沉渊蹲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红果,正低头细细挑拣。少年骨节分明,往日握剑的手,此刻正拨弄着颗颗圆润的红豆红果,要串成挂饰装点院门。偶尔□□枯果梗刺到,微微一顿,也不吭声,只抿着唇蹭一蹭指尖,继续低头摆弄。
冬日暖阳融融,小院安宁静好,一时间竟让青岚生出岁月安稳的恍惚感。当初为了防止再出现什么差池,青岚特地替沉渊占了一卦,卦象扑朔迷离,卦盘之上爻象交错,吉中藏厄,似是眼前一派平和,底下却缠绕着未断的旧劫。明明是守得云开之兆,偏又隐隐透出一丝动荡,仿佛这山间岁暖,不过是风暴来临之前短暂的休憩,于是青岚特地替他在山上设了一方阵法隔开因果。思及此处,青岚忍不住叹起气来。
“别蹲太久,地上凉。”青岚缓步走近,声音温柔轻缓。沉渊闻声抬头,眼底还凝着几分专注,见是他,立刻弯了弯眼,露出一点鲜活的笑意,小虎牙浅浅露出来:“快好了,串完这一串,院门就好看了。山里无年历,可总得添点年味,才不算虚度岁末。”
青岚俯身,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染的细碎雪沫,温热的触感落在发间,“院中早已备好了柏枝、灯烛与新符。今日除夕,夜里便可点灯贴符,守岁迎新。”
“真的?”沉渊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手里还攥着半串未完成的红果串,动作太快,衣角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满地细碎雪光。
青岚见他眼底藏着的雀跃与期许,浅浅颔首:“嗯。等会儿我们一起下山,去镇上买些些饴糖、糕饼,都是甜的,合你口味。”
沉渊心头一暖,笑意愈发真切,眉眼弯弯:“哥哥想得真周全。”
二人并肩走进屋内,堂屋早已被青岚收拾得整洁明亮。桌案上整齐摆放着翠绿的新折柏枝、赤红的祈福符纸,还有几盏小巧的琉璃灯,剔透玲珑,静待入夜点亮。墙角燃着暖炉,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寒凉,将整间小屋烘得暖意盎然。
沉渊把那半串红果挂在廊柱上暂放,拍了拍掌心果屑,回屋随便拢了件外袍。青岚立在门边,袖中收好了银两,又顺手取了两张辟邪符箓折好,塞进沉渊衣襟内侧。“揣好,遇事别硬往前冲。”沉渊指尖按着胸口衣襟,指尖触到符箓粗糙的纸感,弯眼笑:“知道啦,哥哥总把我当小孩子。”
二人踏着山间残雪往山下小镇行去。积雪被阳光晒得半融,山路湿滑,落雪压弯灌木枝桠,一路皆是细碎的融雪滴水之声。山林寂静,只有二人脚步声错落,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山下的镇子比往日热闹许多。临近除夕,街巷家家户户檐下挂起灯笼,红纸随风翻飞,摊贩沿街摆开,年货堆得满满当当。卖炮仗的摊子堆叠着赤红爆竹与各色花火,红纸堆得小山一般。糕饼铺子热气腾腾,蒸笼掀开时白雾滚滚漫出来,桂花糕、芝麻酥、蜜饯果脯码得整整齐齐,甜香顺着风飘得很远。糖人匠人手捏糖稀,琥珀色的糖丝在阳光下流光,龙凤走兽转瞬成型,小孩子攥着铜钱,眼巴巴围在摊前不肯走。
人声喧嚣,叫卖笑语交织,把冬日的寒气都冲淡了大半。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奔走的百姓,妇人提着满满当当的竹篮,互相说笑寒暄,商量着年夜的菜式。汉子扛着酒水腊肉,步履匆匆往家赶。衣衫暖和的孩童三五成群,手里攥着糖块,追跑打闹,笑声脆生生撞在两边墙面上。
就在这一派喧腾闹市之中,街角一堆玩耍的孩童忽然齐齐停下追逐嬉闹。三四个小儿并排站在糖画摊子旁的青石板上,小脸冻得通红,乌溜溜眼珠直直望向路过的沉渊。他们没在嬉笑打闹,小手垂在身侧,嘴唇开合,调子平直幽冷,不像孩童玩乐哼唱,倒似在复述一句刻入骨血的谶谣。
稚嫩的童声穿透周遭的叫卖与锣鼓,清清楚楚飘进二人耳中。
“凶星落,少年郎。
玉面藏煞骨带霜,
一岁相逢一岁亡。”
一遍唱罢,又复第二遍,反反复复。
周遭依旧人潮涌动,摊贩吆喝不绝,来往行人步履匆匆,竟好似没有一人听见这几句阴冷歌谣,各行其事,笑语喧哗,全然不受影响。沉渊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汗毛骤然竖起。那歌声直指他而来,孩童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眼神空洞,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灵气。青岚眉峰收拢,伸手将沉渊轻轻护到身后。
周遭路过的百姓依旧谈笑往来,有人从孩童身侧擦过,听见几句零碎调子,也只当是小儿胡乱编的玩闹小曲,笑着摆摆手便走开。“哪来的歪调子,过年净说些不吉利的。” 一位提着年礼的大娘随口呵斥一句,伸手要去拍其中一个孩童的肩头。手掌将要触到衣衫的刹那,几个孩童眼睛一眨,方才那一片空洞尽数褪去,又变回寻常顽童模样,嘻嘻哈哈一哄而散,跑向长街另一头,转眼混入人流不见踪影,仿佛不过是一场错觉。
沉渊站在原地,心口一阵阵发闷,“他们……方才是在说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那枚长命锁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青岚垂眸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掠过一层深重的忧虑,抬手抚过他的后肩,低声安抚:“莫要被谶语乱了心神。”
沉渊垂落的手微微发抖,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低声道:“凶星落,少年郎……原来外面早已经有这样的说法了。”
青岚正要开口宽慰,高空之上忽然掠过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长剑划破冬日灰白的天幕,一道素白身影踏剑自云层俯冲而下,临近街面速度缓了下来,苏清晏收去剑势,足尖轻点,稳稳落地,长剑归鞘,额角还带着赶路奔袭的薄汗,外袍边角被高空寒风扯得微微凌乱。他一眼便看见人群之中的青岚与沉渊,快步穿过喧闹人潮走到二人面前,神色凝重。
“二位前辈!” 苏清晏语气急迫,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来往行人,确认无人留意他们的谈话,“我寻了你们许久,出事了。”
“那日尸祟溃散之后,附近接连有数处荒墟,夜里都出现了阴煞作祟。更蹊跷的是,近日方圆几座村镇,都传起了一模一样的诡异童谣,到处都有孩童无故哼唱,和方才…… 和方才这里小儿唱的别无二致。仙门已经派人下山查探,可查来查去,找不到源头,也寻不到作祟的妖邪。”
青岚神色微沉:“童谣?”
“正是。” 苏清晏点头,眉宇间满是忧虑,“歌谣所指,直指一名身负凶煞命格的少年。诸多长老听闻谶谣,夜观星象,望见这一方山河灾星气机盘旋纠缠,大凶之兆悬于镇野上空,已经下令门下弟子四处寻访此人。两位前辈对此处熟悉,不知可否出手帮忙?”
街畔鞭炮忽然炸响,噼啪一声脆鸣,火星碎屑飞溅,路过百姓哄笑避让,喧闹将他们三人小小的圈子隔绝开来。
青岚原以为躲进深山,布下隔绝因果的阵法,便能暂避风波,却没料到祸事不从山中起,反倒借人间童谣追了过来。
他苦笑了一下,心道果然是天道疏缺灾星命格,山间那一方阵法,终究只能挡妖邪,挡不住人心,风雪尚且未起,可罗网已悄然铺开。再怎么拦也拦不住,可是沉渊又做错什么了吗?明明一直都很安分。眼下似乎只有一条路能走,躲,已经躲不过去了。
见两人都沉默不语,苏清晏好似明白了什么,“怎么会……”他低声喃喃,心绪纷乱撕扯,“尸祟明明已经溃散,山中这段时日,他也从未作乱伤人。为何星象显现大凶,童谣遍地流传?”是非对错,骤然搅成一团乱麻。
青岚抬手按住沉渊的胳膊,抬眸望向苏清晏:“命格为天所定,不代表本心如此。如今童谣传遍四方,星象异动,仙门寻来只是迟早之事。就算今日不是你,来日也会有其他弟子追踪至此。”
“那如今该如何?” 苏清晏的声音透着迷茫,“若是回禀宗门,长老们定会立刻派人前来缉拿。可若是隐瞒不报,童谣依旧蔓延,恐会愈演愈烈。”一边是宗门命令、天下苍生的流言,一边是屡次出手帮他的前辈们。
街边又一串炮仗噼里啪啦炸开,赤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三人脚边。万家灯火将近,属于他们的劫,却已经如约而至。
良久,苏清晏重重吐出一口气,好像下定了决心,“两位前辈快走吧,听说扬州一带富庶,水系纵横,水路繁杂,趁着消息还未彻底传回宗门,即刻动身,尚能争取几分喘息之机。”
就当是,再放走两只狐狸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咱们的小院呢。” 沉渊低声问。
“阵法我会留下术法印记,任由它自行消散。” 青岚轻叹,“只是从今往后,再回不去了。”
除夕尚未来临,属于他们的年,已经碎在了喧嚣长街。苏清晏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言,旋身掠向街角,足尖点过屋瓦,身影很快消融在熙攘人潮与层层楼阁之后。
沉渊低头看着才买到手的袖袋鼓鼓的饴糖,又回头遥遥望向山路的方向,那一头,是覆满白雪的半山小院,廊柱还悬着那串没串完的红果。
“哥哥。” 沉渊嗓音轻哑,“真的会查清楚吗?会不会,到头来,全都是徒劳。”
“大不了效仿五百年前那一遭,”青岚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总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