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海船有点颠》弈隅

25、悄悄话 可她如海上

　　“那可太舍得了。”

　　苏玉晚不为所动。

　　此时，一名侍女从苏府内走出来。

　　“裴七公子，请回吧。今日与昨日一样，老爷小姐有要事商议，不方便会客。”

　　苏玉晚听着侍从与裴殊的对话，不禁暗中惊奇，没想到她化成灵魂体后，视野、听觉都增强了许多，在天上都能看清地面上人物的神态，还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裴殊神情漠然，问道：“那他们明日可有时间？”

　　“不清楚。”

　　小孟婆叹了口气，“自从你回到苏府，苏长富就对外封锁了消息，裴殊为了见你，每日都会来拜访……”

　　“那又如何？”苏玉晚依然故作轻松，“我是喜欢他，但如今我要走了，什么都拦不住我回家。”

　　小孟婆脸上没了笑意，闷声道：“既如此，明日此时，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若你还想回去，我这课题也就没了研究意义，我便不再阻拦。”说完，她也不顾苏玉晚答应与否，瞬间便消失在原地。

　　苏玉晚望着雨后初晴的天际，又低头望向地面上的裴殊。

　　她抬起脚，尝试往前下方走了两步。她的身体缓缓漂浮到了地面上，站在了裴殊的面前。

　　裴殊当然是看不到她的，他的五官没什么表情，但离开苏府时，眼神却流露出一抹黯淡。

　　苏玉晚看到他这副模样，却忽而有些难受。明明她已经是一个没有心脏的灵魂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难受的感觉呢？

　　苏玉晚笃定地自言自语：“我可不会心软。”

　　裴殊走到路边，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苏玉晚犹豫片刻，跟上了裴殊。

　　她一路跟着裴殊来到沧海坊附近的河边。

　　澈蓝的天边日光璀璨，午后的日光懒洋洋地洒在潺潺的流水上，幻化出一片星光。

　　裴殊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马乖顺地低头吃草。

　　而裴殊便独自一人坐在河边。

　　苏玉晚也飘到一边，静静地望着他。

　　裴殊的背影本就清冷，此时又与岸边暗沉的树影融为了一体，更添了几分寂寥。

　　他低头，望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出神。

　　他低声自语，语气冷漠而平静，“她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她对你从未有过真心实意，你不该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苏玉晚听着裴殊的话，愣了片刻，不禁附和道：“的确，我这人反复无常……他这样想就对了。”

　　“你可是杭州第一舟师，无惧风浪海潮……”

　　苏玉晚不禁松了口气，像他这么高傲的人，定然会想清楚的，他不会为了她而劳心伤神。

　　这下，她走得更无牵无挂，不过……她心底隐隐还是期待他会在乎她。

　　忽而，裴殊捶了一下水面，将他在水中镜面的影像打碎，“为什么……”

　　他语气忽而变得偏执起来，“我不过是想让她看见我、想让她心里在意我，为什么她总是忽冷忽热，而我为什么会这样清醒地沉沦……”

　　“我裴殊，难道就非她不可吗？”

　　“可她如海上明月一般耀眼，与我甚为般配……”

　　苏玉晚愣在原地，她一向认为裴殊性情冷漠、情绪相对稳定，没想到他的心理活动这么丰富吗？这纠结反复的模样，跟她如出一辙！

　　裴殊喃喃自语，忽而有些崩溃地低下头，语气带了一丝阴戾，“若是我不喜欢她就好了……”

　　“可我……就是做不到……哪怕她将我弃如敝履，我也是非她不可！”

　　“我当真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自甘下贱，还乐此不疲！”

　　“……”苏玉晚心绪翻涌。

　　如果此时她有心脏，那颗心一定跳得很快；如果此时她有身体，她一定会冲上去抱住他；如果此时她说出的话，他能听到，那她想告诉他——

　　“裴殊，我想明白了，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任何人，我想跟你……”

　　……Hold on hold on !

　　不可以，她不可以这样想，她是要离开的人。

　　她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或许，为了他，留下一段时间呢？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这会加重她离开的负担。

　　该死，她从来就不该有什么负担。

　　明明都是虚构的，为什么她的感受会如此真实？裴殊只是一个小说世界的虚拟角色，她不该生出了要为他留下的念头！

　　但她心中的喜欢，却像罂粟一般侵蚀着她的神经元……

　　苏玉晚的理智勉强上线，她连忙飘走，逃一般地离开了此地！

　　她打算回到苏府等小孟婆，避免节外生枝。

　　苏玉晚心情复杂，她飘荡过街巷，从东市到西市，人流如织，热闹非凡。人群的喧闹声充斥着她的耳膜，她这才得以暂时忘记裴殊。

　　她路过陆家茶铺，铺前正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苏玉晚借着灵魂体的优势，飘到了人群上方看热闹。

　　嗯？她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一位熟悉的人影，竟是江刀。他正坐在茶铺大堂的正中央，以黑釉茶盏展示着茶百戏。在他身旁，还有几人正与他斗茶。

　　苏玉晚望着此幕，心中不禁涌起一抹成就感。既然黑釉茶盏的推广竟如此顺利，倘若她的海贸铺子开张，是否也会如陆家茶铺一样门庭若市？

　　忽而，苏与晚感觉被浇了一盆冷水……

　　想什么呢，她都要回去了。

　　她要回去像大多数人一样，完成学业、考四级、拿毕业证，然后读研，考公……

　　她该醒了，她从来不是这个世界中自由自在的苏玉晚。

　　苏玉晚的眼神有些暗淡。

　　她沿着街巷继续往苏府的方向走去，她听着沿街商贩热情高昂的叫卖声，看着繁闹的市集，心中的失落却被再度放大……

　　“此事交给你去办，务必让那个贱人付出代价……”

　　“小人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忽而，苏玉晚在纷杂的街巷中听到一阵对话，虽然内容她听得不是很清晰，但她很快就分辨出是冯嵩的声音。

　　苏玉晚心中有些忧虑，她试图寻找到声音的来源。

　　“那名蕃商无亲无故，死就死了，本官可以遮掩，但苏家不一样，这一次，必须是铁证如山。”

　　苏玉晚忽而浑身一阵。

　　她循着声音，看到了街上驶过一辆马车，马车帘幕摇曳，里面赫然坐着一身官服的冯嵩。此时，他的唇边，正勾着一抹奸诈的笑容。

　　“这里人多眼杂，回府再说。”

　　与他同车的，还有一位瘦弱的中年男人。

　　苏玉晚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马车到达冯府后，那名中年男人与他一同下车。两人一路回到书房，关紧门窗。

　　苏玉晚飘入书房内，冷冷地盯着两人。

　　“小人已经与那名蕃商串号了口供，就凭这走私之罪、一定可以让苏家满门抄斩，到时候上城窑就是大人的囊中之物。”

　　冯嵩捋着胡须，沉默片刻，问道：“你能保证那名蕃商不会变卦？”

　　“商人重利轻义，大人只要不变卦、他定然求之不得。”

　　冯嵩颔首，扬扬得意道：“既如此，后日，便让他来击鼓鸣冤。”

　　苏玉晚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些日子，事情繁杂，她应接不暇。她认为自己是穿书者，所以心底其实没把冯嵩当回事，她本想先敲定铺子再去处理冯嵩……如今看来，当真是自负又愚蠢！

　　如果她明日走了，便是将苏家置于水深火热之中。而苏家如今的处境，也全都是因为她。按道理来说，她不能走，她应该留下，救苏家、并为她的行为负责。

　　但她真的要放弃回家的机会吗？她有没有可能再跟小孟婆争取一些时间？但这里根本就不是现实时空，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构的，她真的要选择承担吗……

　　“大人，那具体的……”

　　“不必告诉本官，到时候，本官的反应要足够真实，才能堵住悠悠众口，若让那些围观的贱民看出破绽，又要说本官徇私。”

　　“是，那小人便先告退了。”

　　“去吧。”

　　苏玉晚连忙跟着那名瘦弱的中年人一起离开。

　　中年人上了马车，马车一直行驶到东市的一家酒楼。再之后，那中年人一直与人喝酒聊天，直到半夜才回到客房休息。

　　苏玉晚跟了他一晚上，除却知道此人名为章施，是一名秀才，其他却什么都没发现，她不禁有些焦急。

　　苏玉晚因为是灵魂体，没办法真正触碰到实在的物体，她瞪遍了章施的卧房，也没发现什么线索。

　　她只能先用思绪理清。那名蕃商，手中到底握住了什么伪证才敢指认苏家走私，他会不会是与她有过交集……

　　苏玉晚想起那夜中秋，蕃商们聚集在一起，她原本打算与一名蕃商商议卖船，但后来她喝断片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难不成不小心得罪了他？她隐约记得那人是叫作……李黑？

　　次日，清晨。

　　章施换好了衣物，走到酒楼的一处包间，像是在等人。苏玉晚站在包间一侧，盯着章施的一举一动。

　　稍时，一人叩响了包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