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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三章·江边疗伤 司徒和帮阿 ...

  •   司徒和在码头干了半个月,手上的伤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终于结出了一层厚实的茧子。工头看他干活利索,人也老实,便把每天的工钱从三十文涨到了三十五文。

      他开始在邕州站稳了脚跟。

      但有一件事,一直让他心里不太踏实——客栈掌柜那句“别往江边走”的提醒,他总是时不时想起来。他问过码头上的工友,为什么晚上不能去江边,得到的回答大多是含糊其辞的:“那边不太平”“有脏东西”“官府不让去”。

      没有人愿意说清楚。

      这天傍晚,司徒和收了工,正往客栈走,路过那条小巷时,又碰到了阿豹。阿豹今天没有背药篓,而是蹲在巷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圈。

      “阿豹?”司徒和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阿豹抬起头,看到他,眼睛一亮:“何大哥!我正等你呢!”

      “等我?”

      “嗯!”阿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姐说,上次给你的草药应该用得差不多了,让我再给你送一点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司徒和手里。司徒和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棕褐色的糖块,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甘蔗甜香。

      “这是……”

      “红糖。”阿豹笑嘻嘻地说,“我姐自己熬的,她说你手上伤了那么久,气血亏损,吃点红糖补补。”

      司徒和握着那块红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跟阿黛只见过两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却一次次地帮他。

      “替我谢谢你姐。”他说。

      “你自己去谢呗。”阿豹说,“我姐明天要去江边采菖蒲,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帮忙。反正你收工也是闲着。”

      司徒和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下午,司徒和按照阿豹说的,在城西的江边找到了阿黛。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方便活动的短打装扮,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双脚站在浅水中,手里握着一把小镰刀,正在收割水边的菖蒲。她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拢住一把菖蒲的茎叶,右手一挥镰刀,齐根割断,然后顺手丢进岸边的竹篓里,一气呵成。

      司徒和站在岸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

      倒是阿黛先发现了他。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朝他扬了扬下巴:“来了?别站着发呆,下来帮忙。”

      司徒和脱了鞋袜,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江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水温温的,脚下的沙泥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他走到阿黛身边,问:“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割好的菖蒲捆起来。”阿黛指了指岸边那一堆已经割下来的菖蒲,“用草绳扎成小捆,方便背回去。”

      司徒和点了点头,上岸去抱菖蒲。他刚弯下腰,手碰到菖蒲的叶子,就被锋利的叶缘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阿黛回过头,看到他手指上的伤口,忍不住笑了出来:“菖蒲的叶子边缘有锯齿,不能直接用手抓,要用叶子包着茎秆拿。”她从篓子里抽出一片宽大的叶子,示范给他看,“喏,这样。”

      司徒和学着她的样子,用叶子包住菖蒲的茎秆,果然不再割手了。他低头包扎手指上的伤口,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阿黛转过身,继续割菖蒲,语气随意地说,“你们洛阳来的公子哥儿,没干过这些粗活,正常。”

      司徒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的是“你们洛阳来的”。

      他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是从洛阳来的——他只说过自己从“北边”来,去过洛阳。但阿黛显然早就猜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两人在江边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割了满满两大篓菖蒲。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江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斑。阿黛在江边洗了洗手脚,穿上鞋袜,坐到一棵大柳树的荫凉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糯米糕。

      “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司徒和也不客气,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接过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口。糯米糕软糯香甜,里面还夹着花生碎和芝麻,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好吃。”他说。

      “那当然,我外婆做的。”阿黛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望向远处的江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司徒和忽然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从洛阳来的?”

      阿黛没有立刻回答。她嚼完口中的糯米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偏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猜。”

      司徒和:“……”

      阿黛笑了起来:“你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坐下的时候膝盖并拢,拿东西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而不是用手掌捧——这些都是洛阳那些读书人才有的习惯。邕州本地人没这些讲究,荆州来的也没有。所以你不是从荆州来的,你是从洛阳来的。”

      司徒和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是跟她见过两次面,加起来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她居然就从他走路、坐姿、拿东西的细节里,推断出了他的真实来历。

      “你……”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观察得真仔细。”

      “不是我观察得仔细,是你不怎么会撒谎。”阿黛毫不留情地说,“你说谎的时候,眼神会往左边瞟一下。”

      司徒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阿黛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看,又来了!”

      司徒和有些无奈地放下手,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我是从洛阳来的。”

      “我知道。”阿黛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想打听。但你既然来了邕州,就得学会怎么在这里活下去——这里跟洛阳不一样,很多事情不能用你们洛阳那套规矩来办。”

      司徒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姑娘,说话的语气竟然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比如什么事?”他问。

      阿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他一扬下巴:“天快黑了,走吧。我送你回城。”

      两人沿着江边的路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风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阿黛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背篓里的菖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司徒和跟在后面,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背影,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异乡漂泊了很久的人,忽然遇到了一个愿意给他指路的人。

      “何安。”阿黛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嗯?”

      “你在邕州打算长住吗?”

      司徒和想了想,说:“暂时没有别的去处,应该是要住一段时间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住?”阿黛放慢了脚步,跟他并肩而行,“客栈那地方,人多眼杂,不适合久住。而且一个月六百文的房钱,你辛辛苦苦干半个月的活儿,全交给客栈老板了,不值当。”

      “不住客栈,住哪里?”

      “我们寨子里有空房子。”阿黛说,“以前有个猎户住在寨子东头,后来搬去山里了,屋子空了大半年。你要是愿意,可以搬过去住,不收你房钱,但你得帮寨子里干点活——劈柴、挑水、修篱笆什么的,随便你。”

      司徒和停下了脚步。

      阿黛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歪了歪头:“怎么?怕我们把你卖了?”

      司徒和摇了摇头:“不是怕。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清脆,像江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因为你救了阿豹。”她说,“我们乌浒族人讲究有恩必报。你救了阿豹,就是我们马留寨的朋友。朋友有难处,我们不会坐视不管。”

      她说得很坦然,坦然的让司徒和无法怀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了。”

      当天晚上,司徒和回到客栈,收拾了行李,退了房。

      第二天一早,他按照阿黛说的路线,沿着城西的大路走了大约三里地,果然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那棵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垂落下来,像一道道帘幕,遮出了一大片荫凉。榕树下有一条岔路,通向山林深处。

      他沿着岔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寨子出现在眼前。

      马留寨不算大,大约有四五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木结构的吊脚楼,依着山坡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寨子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面铜鼓,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随风飘扬。

      司徒和站在寨门口,有些恍惚。

      这个地方,跟他想象中的岭南寨子一模一样——安静、朴素、与世无争。跟洛阳那座繁华喧嚣的城池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何大哥!”

      阿豹的声音从寨子里传来。他跑出来,拉着司徒和的手就往里走:“我姐让我来接你!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你快来看看!”

      司徒和被阿豹拉着,穿过寨子中央的空地,来到寨子东头的一座吊脚楼前。这座吊脚楼不算大,但看起来很结实,楼下堆着柴火和农具,楼上是一间卧室和一间小小的厅堂。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

      “怎么样?”阿豹站在门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司徒和走进屋子,环顾了一圈。屋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陶罐,但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显然是刚刚熏过蚊虫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山脚下蜿蜒的江水,深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他说,“非常好。”

      司徒和在马留寨住了下来。

      起初几天,寨子里的人对他这个外来的汉人还有些好奇和戒备。但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手脚勤快——他会帮寨子里的老人劈柴挑水,会帮妇女们修补漏雨的屋顶,甚至还会教寨子里的小孩写自己的名字。

      渐渐地,寨子里的人开始接受他了。有人给他送来自家种的蔬菜,有人给他端来新熬的米粥,还有人邀请他去家里喝酒。司徒和一一谢过,心中对这个寨子的归属感越来越强。

      他到马留寨的第五天傍晚,阿黛来找他。

      “明天要上山采药,你来不来?”

      司徒和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放下斧头,擦了擦汗:“来。”

      “那好,明天卯时,寨门口见。”阿黛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山上蚊虫多,记得穿长袖。”

      “知道了。”

      阿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司徒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岭南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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