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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一章·邕州客 司徒和逃至 ...

  •   邕州的秋天不像秋天。

      司徒和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南疆城池,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月,从洛阳到襄阳,从襄阳到江陵,从江陵到潭州,一路南下,越走越热。身上的夹袄早就穿不住了,在衡阳当了一文钱卖给了一个货郎,换了一件麻布单衫。

      他现在的模样,跟洛阳城里那个锦衣玉食的司徒公子已经判若两人——脸庞晒黑了一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上磨出了茧子,鞋底磨穿了两个洞。唯一还保持着昔日痕迹的,是他走路时的姿态:脊背挺直,步履从容,不像一个逃亡者,倒像一个出门游学的士子。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进出城门的人群。邕州不比洛阳,城门低矮,城墙斑驳,守门的士卒也只有四五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抬眼扫一下过往的行人,连包袱都懒得查。

      司徒和松了口气。这种松弛的戒备,对他来说是好事。

      他整了整衣襟,低着头,随着人流走进了邕州城。

      邕州城不大,但很热闹。

      城中的主街横贯南北,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米的、卖铁的、卖药的,招牌挨着招牌,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有穿着汉人服饰的商贾,也有裹着头巾、身着斑斓衣裙的蛮人妇女,背着竹篓,穿梭在人群中。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药材的苦香、辣椒的辛辣、腌鱼的咸腥、以及某种司徒和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果实的甜腻气息。

      他站在街口,有些茫然。

      他来邕州,是因为听说这里天高皇帝远,官府管束松散,适合藏身。但具体到了这里之后该怎么办,他其实没有想好。身上的碎银子还剩不到三两,省着花也只够支撑一两个月。他需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还需要找一份能糊口的营生。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看到街角有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小店,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打量了司徒和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住店?”

      “住店。”司徒和说,“请问通铺一晚多少钱?”

      “通铺十文,单间三十文,包月六百文。”妇人语速很快,显然是说惯了,“住多久?”

      司徒和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包月六百文,他身上总共不到三两银子,折合不到三千文,付了房租就所剩无几了。他想了想,说:“先住三天通铺吧。”

      妇人点了点头,收了三十文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他:“乙字七号铺,后院右转第二间。热水晚饭都有,卯时供应。”

      司徒和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往后院走去。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那妇人的声音:“后生,你是外地来的吧?”

      司徒和脚步一顿,回过头,心中微微警觉:“是。”

      妇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邕州这地方,龙蛇混杂。晚上没事别出门,尤其是别往江边走。”

      司徒和微微一怔,拱手道:“多谢掌柜提醒。”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句话。

      别往江边走——为什么?

      悦来客栈的通铺房间很大,摆了七八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和薄被。司徒和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住客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来邕州贩茶叶的商人,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靠在墙角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司徒和选了靠窗的一张床,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床头,坐下来歇了歇脚。走了将近两个月的路,他的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小腿也有些浮肿,一坐下来就觉得整个人都散了架。

      货郎是个健谈的人,看到司徒和进来,主动搭话:“小兄弟,从哪里来啊?”

      “从北边来。”司徒和含糊地回答。

      “北边?河南府?荆州?”货郎锲而不舍地追问。

      “荆州。”司徒和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点。他不能说自己是洛阳来的——洛阳司徒家灭门的消息,说不定已经传到了岭南。

      “荆州好啊,鱼米之乡。”货郎笑呵呵地说,“我叫张三,走街串巷卖针线脂粉的。小兄弟怎么称呼?”

      “免贵姓何,单名一个安字。”司徒和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何安——好名字,平安是福。”张三热情地说,“小兄弟来邕州是投亲还是做生意?”

      “投亲。”司徒和说,“但亲戚搬走了,没找到,打算先住下来,找份工糊口。”

      “那敢情好。”张三一拍大腿,“邕州这地方,只要你肯干活,不怕没饭吃。城西有个码头,每天都有商船卸货,需要人手搬运,一天能挣三四十文。你要是有力气,可以去试试。”

      司徒和记在心里,拱手道谢。

      当天晚上,司徒和没有去码头。

      他听了客栈掌柜的话,天一黑就回到了房间,躺在草席上,闭着眼睛假寐。窗外传来虫鸣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江水声,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跟洛阳干燥的秋风截然不同。

      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父亲被押赴刑场时的背影。父亲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砍断了根却仍然不肯倒下的老树。他记得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嘱托,还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深沉。

      “勿忘中和。”

      这四个字,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却始终参不透全部的含义。“中和”是父亲给他取名的由来,出自《中庸》:“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父亲希望他成为一个调和天下的人。但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这四个字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诅咒——在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里,调和有什么用?善良有什么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他现在没有资格想这些。他首先要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司徒和去了城西的码头。

      邕州的码头比他想像的要繁忙得多。牂牁江从城西流过,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岸边,有运粮食的、运木材的、运盐巴的,还有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大概是富商的私船。码头上人来人往,赤膊的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包,喊着号子,在跳板上穿梭。

      司徒和站在码头边上,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中年男子面前,拱手道:“这位大哥,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白皙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嗤笑了一声:“你?细皮嫩肉的,干得了这活儿?”

      “可以试试。”司徒和说。

      工头哼了一声,随手一指旁边一堆货物:“那一批货,搬到三号仓库。搬完了,给你三十文。”

      司徒和看了一眼那堆货物——是几十袋盐,每袋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他没有说什么,挽起袖子,走过去,弯腰扛起一袋盐,稳步朝仓库走去。

      他的手掌确实嫩,第一趟就被麻袋磨破了皮。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一趟,两趟,三趟——他数着自己的步子,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不去想手掌的火辣辣的疼痛。

      搬到第十五趟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了。他把最后一袋盐放进仓库,走出来,站在工头面前,摊开双手:“搬完了。”

      工头看着他掌心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从腰间摸出三十文钱,丢给他:“行了,明天再来。”

      司徒和接住铜钱,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是他这辈子挣到的第一文钱。

      司徒和在码头干了五天,双手磨出了一层薄茧,也攒下了一百多文钱。

      第五天傍晚,他收工回客栈的路上,路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好像是有人在打架,夹杂着叫骂声和求饶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巷子。

      巷子里,四五个地痞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那少年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任由拳脚落在自己身上。旁边散落着一地草药,显然是被打翻的药篓。

      “住手!”司徒和喝道。

      那几个地痞转过头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斜睨着他:“你谁啊?少管闲事!”

      司徒和没有废话,走上前去,一把抓住胖子挥过来的拳头,顺势一拧,将他手臂反剪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腰眼,往下一压——胖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其余几个地痞见状,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司徒和松开胖子,站直身体,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还不滚?”

      几个地痞互相看了一眼,扶起胖子,灰溜溜地跑了。

      司徒和转过身,看向地上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渗着血丝,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司徒和蹲下身,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少年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默默地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草药一株一株地捡回药篓里。

      司徒和也不在意,蹲下来帮他一起捡。他捡起一株草药,闻了闻,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薄荷?”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认得草药?”

      “略知一二。”司徒和说。他确实懂一些——母亲在世时体弱多病,常年吃药,他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一些常见的药材。

      少年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接过他手中的薄荷,放进药篓里,低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司徒和问,“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欠他们钱。”

      “多少钱?”

      “五百文。”

      司徒和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不愿意多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少年摇了摇头:“我自己能回去。”

      他背起药篓,一瘸一拐地朝巷子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司徒和:“你叫什么名字?”

      “何安。”司徒和说。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报自己的名字,转身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司徒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莫名地有些在意。

      回到客栈,司徒和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正准备去饭堂吃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走出房间,看到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裙的少女,背着一个竹篓,正跟客栈掌柜说着什么。那少女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明艳生动,一双眼睛尤其灵动,像是会说话一般。她的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红绳,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

      “阮姑娘,你怎么又来了?”掌柜的语气有些无奈。

      “我来找我表弟!”那少女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有人说他今天在你们客栈附近被人打了,是不是真的?”

      “你表弟?阿豹?”

      “对!就是他!”少女的声音拔高了,“他今天背了一篓草药出来卖,到现在都没回去!我找了半条街都没找到他!”

      司徒和听到“阿豹”这个名字,心中一动——难道是刚才那个少年?

      他走上前去,试探着问:“姑娘,你说的阿豹,是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的,脸上有伤?”

      少女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见过他?”

      “见过。”司徒和说,“我刚才在小巷里看到他被几个人打,我帮他解了围。他后来自己走了,说是要回家。”

      少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自己走了?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巷子深处走的,具体去哪里,他没说。”

      少女跺了跺脚,骂了一句司徒和听不太懂的方言,然后朝他拱了拱手:“多谢你出手相助。我叫阿黛,是马留寨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何安。”

      “何安是吧?我记住了。”少女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留下一阵淡淡的草药香气。

      司徒和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邕州城,好像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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