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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十七章·归途 返马留寨庆 ...

  •   战斗结束后的落马坡,一片狼藉。
      谷中到处是散落的石块和断裂的圆木,地面上血迹斑斑,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刘一刀带来的十二个人,死了六个,伤了四个,还有两个趁乱逃入了密林深处——司徒和没有去追。他们已经失去了首领和主力,构不成威胁了。
      司徒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阿黛正在给他包扎手臂上新添的一道伤口——那是刚才跟刘一刀搏斗时被刀锋划伤的,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自己搞成这样?”阿黛一边包扎一边抱怨,语气凶狠,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添新伤。你以为你的血是流不完的吗?”
      司徒和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我这不是没事嘛。”
      “没事?”阿黛用力系紧布条的末端,疼得司徒和倒吸一口凉气,“要不是我那一箭射得及时,你现在已经跟刘一刀一起躺在地上了!”
      “是是是,阿黛女侠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司徒和连忙服软。
      阿黛哼了一声,但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丝弧度。她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外伤处理好了。回去之后再让外婆给你配一副内服的药,调理一下气血。”
      阮老妪这时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从刘一刀身上搜出的几件物品——除了那几封信件之外,还有一块玉牌和一些银票。她把银票递给司徒和:“拿着,算是战利品。”
      司徒和接过银票,粗略数了数,大约有两三百两。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没有推辞,收进了怀里。
      “这些人怎么办?”阿黛指了指那些俘虏和尸体。
      “俘虏绑起来,扔在山口,等平安寨的人来处理。”阮老妪说,“尸体就地埋了,免得引来野兽。”
      三人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善后工作处理完毕。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太阳已经偏西了。
      “走吧,回家。”阮老妪拄着竹杖,率先走上了出山的路。
      司徒和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落马坡。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中,将那些新翻的泥土和残留的血迹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风吹过山谷,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缓缓落下。
      他在这里杀了第一个人。
      不是误杀,不是意外,而是面对面,一剑穿胸。
      他以为他会感到恐惧或者恶心,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异常平静。因为他知道,他杀的不是一个无辜的人,而是一条咬住他不放的恶犬。如果他不杀刘一刀,刘一刀就会杀了他,还会牵连马留寨的无辜百姓。
      在这乱世之中,有时候杀人,是为了救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阮老妪和阿黛的步伐。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了群山之中。
      两天后,三人回到了马留寨。
      寨民们看到他们平安归来,都松了一口气。阿豹更是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一把抱住阿黛,被阿黛嫌弃地推开了,他又转而想去抱司徒和,被司徒和巧妙地闪了过去,差点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引得围观的寨民一阵哄笑。
      当晚,寨子里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庆祝宴。寨民们宰了一只羊,搬出了珍藏的米酒,在寨中的空地上点起了篝火,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司徒和被灌了好几碗米酒,喝得脸颊通红,脑袋晕乎乎的。他坐在火堆旁,看着寨民们围着篝火跳舞,看着阿豹在人群中蹦蹦跳跳,看着阿黛被几个寨中的姑娘拉进跳舞的圈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开了,跟着音乐的节奏摇摆起来。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明亮而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司徒和端着酒碗,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逃亡和苦难,似乎都有了意义。
      “后生。”
      阮老妪的声音把他从出神中拉了回来。他转过头,看到阮老妪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酒,正慢悠悠地喝着。
      “婆婆。”
      “今天杀了人,心里什么感觉?”阮老妪问得很直接,目光却看着前方的篝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司徒和沉默了一会儿,如实回答:“很平静。”
      “不害怕?不愧疚?”
      “害怕有一点,但不愧疚。”司徒和说,“他要杀我,我杀了他,天经地义。”
      阮老妪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缓缓说:“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已经不是刚来岭南时那个书呆子了。”
      司徒和苦笑了一下:“婆婆这是在夸我吗?”
      “算是吧。”阮老妪放下酒碗,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深邃,“但你记住,杀人这件事,能不做,就尽量不做。杀一个人容易,但杀完人之后的路,往往更难走。”
      司徒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阮老妪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端着酒碗慢悠悠地走了。
      司徒和坐在原地,望着篝火,品味着阮老妪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良久没有说话。
      庆祝宴结束后,司徒和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他点亮油灯,从怀中掏出那个皮筒,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桌上——那几封信件,那枚令牌,还有那幅画像。
      他展开那幅画像,第一次仔细端详画中的自己。
      画师的功底很不错,将他的五官特征捕捉得很准确——修长的眉毛,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颌线条分明。唯一不同的是,画中的他面色白皙,眼神温和,带着一股世家公子的儒雅气质;而现在的他,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下巴上还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之前在断魂涧被树枝划伤的。
      就算现在这幅画像落到别人手里,恐怕也很难将画中人和现在的他联系起来了。
      他将画像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纸张迅速卷曲、变黑、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纸面,将画中人的面容一寸寸吞噬,最终化为灰烬,落在桌面上。
      他与过去的最后一个联系,也随之化为了灰烬。
      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洛阳城里养尊处优的司徒公子了。
      活着的,是岭南山林中浴火重生的司徒和。
      他收起那几封信件和令牌,正准备吹灯睡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
      “是我。”
      是阿黛的声音。
      司徒和走过去打开了门。阿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头发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洗完澡。
      “外婆让我给你送的安神药。”她把药碗递过来,“她说你今天经历了那些事,晚上可能会做噩梦。”
      司徒和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带着一股苦涩中夹杂着甘甜的气味。
      “替我谢谢婆婆。”
      “你自己去谢。”阿黛说,“外婆喜欢你亲自去道谢,她说这样才有诚意。”
      司徒和笑了笑:“好,我明天一早去。”
      阿黛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司徒和问。
      阿黛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今天在落马坡,你跳下去跟刘一刀拼命的时候,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很害怕。”
      司徒和端着药碗,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道歉。”阿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如果要拼命,就一起拼。你别想一个人逞英雄。”
      司徒和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好。”他轻声说,“我答应你。”
      阿黛得到了他的承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匆匆说了一句“药凉了就不好喝了”,然后转身快步跑开了。
      司徒和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低头笑了笑。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汤很苦,但他的心里,却很甜。
      夜更深了。
      马留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寨子沉入了宁静的梦乡。
      司徒和躺在床铺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毫无睡意。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很多事情——刘一刀死了,但贾充还在洛阳;他拿到了证据,但还不足以扳倒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傅;他在岭南有了落脚之处,但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但他并不感到绝望。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翻了个身,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颗小银铃静静地垂着,没有发出声响。
      他闭上眼睛,渐渐地,呼吸平稳了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群山。
      岭南的夜晚,宁静而安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十七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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