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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弟 万宁之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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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和霍榛赶到时,河面已经点满了火。
火光来自河面上搜寻的船,火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光影在黑水上摇晃,照不到更深的地方。
杜衡跪在岸边,半边脸肿着。他比约定早到下游,却直到看见破木漂过,才知道上游出了事。沿河追上来时,已经有船在救人。
“赵平呢?”霍榛问。
“在棚里,他伤得重。还救上一个孩子。冯船夫也活着,已经绑起来了。”
万千没有进棚。
她站到岸边,问水向哪里流,哪里有回水,搜过多远。巡检哆嗦着回答,身后的人看她脸色,不敢提天黑水急。
“每船留一个熟水的人,不许为了赶快再折进去。”万千道,“两岸各派人,沿滩地往下找。找到任何东西,先记地点,再送来。”
说完,她才走进草棚。
赵平躺在临时搭的木板上,前臂裹着厚厚的布,血还在往外浸。他睁着眼,看到万千进来,挣扎着想起身。
“三殿下叫我抓住船夫。”
话一出口,他眼泪就落下来。
“他叫我带上岸……我应该回去的。”
万千在床边停下:“船夫在哪里?”
“在隔壁。”
“那便你没有违他的命。”
赵平怔怔看着她。
万千问清落水的位置、船上经过,叫书吏逐句记下,又让医者继续止血。直到走出草棚,她才扶了一下门框。
霍榛站在外面,张了张口,但是都没说。
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的,赫连玄卧病的几年里,医官、侍从、身边所有人都说会好起来。后来她才知道,人的希望并不会因为有人不肯说实话,就多留一刻。
她只道:“我看过孩子了,孩子没有大碍,账本在孩子衣服里。我先记下来,免得湿久了字散。”
万千点头。
风将雨吹进她的领口,她却像毫无所觉。霍榛把披风拢到她肩上,替她扣好系带。
“你在这里。”万千道。
“嗯。”
“别一个人去别处。”
霍榛看了她片刻,轻声答应。
这一夜很长。
先捞上来的是船上的篷布,再是邵兴。老人已经没了气息,手里还抓着一小片撕裂的衣料。小石被留在棚内,霍榛替他把湿衣换下来时,他还问祖父是不是在另一条船上。
她的手停在衣扣上。
孩子看懂了,没有再问,只将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包浸透的芝麻饼递出来,说这是三殿下给的。
霍榛接过,纸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天快亮时,河面上传来一声呼喊。
万千先一步走出去。霍榛跟到岸边,看见两个人扶着一副木板下船,上面盖着船工脱下的蓑衣,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她昨日才见过。
握笔时指节微曲,接过饼时掌心向上。如今手背被水浸得发白,指缝里夹着细细的河沙。
万千站在离木板两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杜衡跪下来,嗓子哑得听不清:“在下游芦湾找到的。”
霍榛走过去,蹲下掀开蓑衣。
万宁眉间有一道伤,脸上却没有太多痛苦的痕迹。衣服被扯破了,贴身皮囊仍在,只是系带勒得很紧。她伸手去解,试了两次都没有解开。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按住了她。
万千蹲在另一侧,将那道湿透的结一点点松开。
皮囊里是木筹,还有一张被水泡皱的纸。上面记着邵兴昨夜补充的几笔账,最下方列了回京后要做的事:安置祖孙、找许家、补查丁二仓。
没有遗言。
毕竟他出发时都想好回来做什么。
万千把纸重新放好,替他拢住衣襟。动作很慢,仿佛弟弟只是睡得太沉,不好吵醒。
“三弟。”
她叫了一声。
河上雾很重,再无人回答。
万宁的灵柩回京那日,万砚亲自到城门迎接。
他换了素服,站在宗室前列。看到万千下马,眼眶便红了,迎上来叫了一声“二弟”。
万千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灵车旁。
万砚伸手扶住棺木,指节颤抖:“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
霍榛站在侍从后面,冷冷地看着他。
在证据真正齐备以前,他们谁也不能在城门前指认他。万千带回来的粮账,只能证明贪墨;赵平口中的弃船小舟与受损的船,也还未指向万砚本人。
万砚知道这一点。
他甚至敢在万人眼前掉下眼泪。
万千终于转过头:“皇兄昨夜去了哪里?”
万砚抬眼:“我昨晚便在府中。怎么?”
“没有去青石渡?”
“前一日去过,见了三弟。他说接两个人便回来。我劝过他坐车回来,谁知他……”
万千看着他的脸。
“他之前回来过一趟。”
万砚微不可察地一顿。
“前日下午,他亲手把查到的东西交给了孤。”
话音很轻,只有站得最近的几个人听见。
万砚扶着棺木的手没有挪开,指关节却一点点泛白。万千移开视线,命人继续前行,白幡从两人之间拂过,遮住了兄长的脸。
当晚,皇帝召见太子。
万钧坐在内殿,金盒就放在手边。白日哭过,眼睛肿着,面容比几日前衰老许多。他先问万宁最后说过什么,万千将赵平所述转告,没有添一句。
万钧听到弟弟还在救仓吏与孩子,嘴唇动了一下。
“他从小便心软。”
万千跪在案前:“父皇,三弟并非意外落水。”
她把第一份材料呈上,先是粮账,再是船籍与巡检当夜封存的记录。万钧起初还在听,看到万砚的名字,脸色渐渐变了。
“人刚回来,你便想着查你大哥?”
“三弟就是为查此事遇害。”
“所以你现在要告诉朕,万砚杀了他?”
万千没有退:“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恳请父皇下旨,将冯船夫交三司会审,封存松山别院,拘拿卢成。”
万钧久久不语。
张贵妃坐在屏风后,珠帘极轻地响了一声。万千没有回头。
“先查。”皇帝终于道,“不要惊动宗室,更不许在外头胡说。查到什么,报给朕。”
“松山别院——”
“那是朕赐给你大哥的地方!”
万千抬起眼,万钧看着她,胸口起伏不定。过了一会儿,他像终于耗尽了力气,挥手叫陈福去取印。
“封。只许封仓,不得惊扰府眷。”
圣旨送出内殿时,夜已经深了。
万千走过宫道,看见万昭从另一端迎面而来。他也穿着素服,手里端着药盘,看见太子便先行礼。
“二哥节哀。”
万千看了一眼盘中的金盒。
“父皇今日又服药了?”
“头痛得厉害。太医说悲伤过度,先让父皇歇息才是。”
万昭侧身让路,等万千走远,才转向内殿。
药盘没有晃,连盒盖都仍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