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5、第五章 夜宿桃林 褚时绎抬眸

　　“你是怎么做到的？”

　　暮色沉落，晚风徐徐拂过城郊山野。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热烈灼灼，连片粉霞染红了岸边堤野，将粼粼江水也晕染出一层温柔的绯色，晚风卷着清甜的花香，漫遍整片山林。

　　桃林深处，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宇经年失修，斑驳的土墙爬满枯裂的纹路，檐角朽木残缺，布满蛛网尘埃，早已无人祭拜，四下荒无人烟。

　　庙内，一堆小小的篝火静静燃着，暖黄的火光跳跃摇曳，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与庙宇的阴翳。

　　方才公孙灵巧施手段，帮褚时绎脱困后。二人不敢多做停留，立即出城，沿途细心抹去所有行迹，断了那群歹人追来的线索。

　　辗转至此，眼见天色渐黑，山野夜行凶险，周遭又无村落人家，二人便索性决定在这座废弃的土地庙暂住一宿，静待天明再做打算。

　　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桃枝，枝桠干爽易燃，跳动的火光映得整座破庙暖融融的。公孙灵屈膝坐在火堆旁，指尖拨弄着枯枝，将随身带着的粗粮干粮架在火上慢慢温烤，暖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柔和了眉眼轮廓。

　　沉寂良久，身旁的褚时绎终于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低声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沉郁与茫然。

　　“你是怎么做到的？”

　　公孙灵手上的动作未停，头也未抬，漫不经心反问：“什么？”

　　褚时绎抬眸，眸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不解与费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分明是男子，发丝散落、容貌未改，身形骨相更是藏不住，可你只一句话，众人便尽数信了我是女子。我始终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何？”

　　他从脱困到此刻，心底的疑惑就从未消散。纵使长发披肩，他的身形眉眼、风骨气度，无一不是男子模样，寻常人绝无看错的可能，可白日街市上，围观百姓却无一质疑，尽数深信不疑，这般诡异的场景，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火光噼啪轻响，公孙灵微微垂着眼，指尖继续调整着火堆的柴火，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些粗浅的障眼术罢了。方才那一刻，我蒙蔽了众人的眼目，他们所见的模样，皆是我刻意让他们看到的景象。”

　　她说得淡然，话音刚落，指尖不慎触到滚烫的柴火，一阵灼热的痛感传来。她猝不及防地倒抽一口冷气，轻嘶一声，迅速收回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吹气，眉头微蹙，带出几分细碎的娇憨。

　　身侧的褚时绎见状，身形下意识微微一动，肩膀微绷，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担忧，目光牢牢锁在她泛红的指尖上，险些起身上前查看。

　　察觉到他的动作，公孙灵很快舒展眉头，抬眸朝他浅浅一笑，语气轻快：“无事，一点小烫，不碍事的。”

　　她顺势直起身，抬眼看向面前容貌俊秀、眉眼沉郁的少年，大大方方开口：“对了，我叫公孙灵。不知阁下名讳？”

　　火光映在褚时绎脸上，明暗交错，将他眼底的纠结与戒备衬得格外清晰。他唇瓣轻轻动了动，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缄口不言，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出身显贵，身份特殊，此番遇险本就疑点重重，贸然泄露姓名，只会徒生事端，心底的警惕让他无法轻易吐露分毫。

　　公孙灵见状，瞬间便洞悉了他的为难，丝毫没有怪罪之意，反而了然一笑，坦然释怀：“我懂了，是不便透露对吧？无妨。今日那群人分明是冲着你来的，步步设局、算计精密，想来阁下身份定然不一般，这般谨慎戒备，是好事。”

　　褚时绎抬眸望向她，眼底盛满歉意，薄唇微启，轻声追问出心底第二个疑惑：“你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出手帮我？”

　　公孙灵闻言，微微歪头，眼底眸光澄澈透亮，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即唇角扬起一抹灵动的笑意，“大概是缘法自然，你我是有缘人吧。”她指尖灵巧地结出一个简约的道家手印，眼眸弯弯，冲着他狡黠又坦荡地眨了眨眼。

　　褚时绎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诧异：“小娘子是道门之人？”

　　“可不是。”公孙灵收回手印，咧嘴一笑，眉眼鲜活明媚，毫无半分肃穆拘谨，“我师父是修道的道士，我自小被他捡回山上，跟着他拜师学艺，学了些旁门术法、粗浅门道而已，算不得正统道门。”

　　说着，她将烤得温热松软的干粮递到褚时绎面前，顺势转开话题，语气随意温和：“不说这些了。你家在何处？离这里可远？”

　　褚时绎抬手接过干粮，指尖触到温热的面饼，心头微动，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与落寞：“不算近，我家在这座大山的另一头。此番是受好友邀约，进山打猎散心，不慎与众人走散，在山林里迷了路，辗转奔波了一天一夜。我方才脱困时，已悄悄传信回府，不出多时，家中便会派人前来接我。”

　　“好友啊……”

　　公孙灵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深意，眸光微微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洞悉。

　　褚时绎闻言瞬间沉默，垂眸望着手中的干粮，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涌上浓重的自嘲与寒凉。

　　事到如今，他早已想通了所有关节。

　　哪里是什么意外迷路，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死局。所谓的好友邀约，从一开始便是圈套的开端。对方刻意引他入深山，借山林广袤、人烟稀少的地势，让他孤身落单，再安排人假扮迷路弱女，步步引诱，最终设下轻薄讹诈的毒计，意图毁他名声、拿捏把柄，甚至借机拿捏他背后的家族。

　　从小到大，他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被长辈万般呵护，身边环绕的皆是笑脸逢迎、温柔恭维，从未见过人心险恶、世态凉薄。

　　他素来待人赤诚，真心相待每一位友人，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交付的信任，最终换来的是一场致命算计与背叛。

　　酸涩、愤怒、屈辱、心寒，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堵在他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旁的公孙灵静静看着他垂首沉默、黯然落寞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