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邢也

3、第三章 穿蛟绫的少年 少年满身尘

　　午后,斜阳斜斜泼洒在青石板上，暖金色的光淌过凹凸的石缝，浮起一层淡淡的尘雾。

　　日头稍稍偏西，空气里漫开几分慵懒倦怠。劳作半日的百姓，多半盼着寻个阴凉处歇脚喘口气。

　　东市街多是城郊乡民摆摊的地界，竹筐、草篮沿街一溜排开，盛满自家种的菜蔬、鲜鱼与山货。

　　乡民们都想趁这午后把存货尽数脱手，收了铜钱，赶在暮色四合之前踏出城门，回到乡里。

　　城中稍有家底的小户人家，也专挑这个时辰过来采买，午后摊贩急于清货，往往价钱压得实惠，还能挑到尚带着露水的新鲜吃食。

　　也正因如此，每日这个时辰，反倒成了东市最喧嚣热闹的时候，人声喧嚷，叫卖声此起彼伏。

　　而今日，刚踏入街市的行人，却忽然被一阵哄闹喧哗拽去了目光。

　　一圈人密密匝匝围成个半圆，将一名少年困在当中。围观百姓踮着脚，探头探脑，对着圈中指指点点，眉眼间满是鄙夷好奇，窃窃私语一浪叠过一浪。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有人叹着气摇了摇头。

　　“可不是嘛……”旁人连声附和。

　　“看这小郎君容貌气度，分明像是富贵家养出来的，怎的竟闹出这般事端。”

　　“嘘，小声些。瞧这身气派，家世怕是不一般，莫要随口议论，平白惹上祸事。”

　　“嗨，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说是和家人走散流落在此。可衣着体面又能怎样？谁晓得是真失散，还是被府里撵出来的弃子。”

　　“难说哟。瞧这情形，也不是头一回惹是非，若是家中颜面尽失，将他赶出门外，也不足为奇。”

　　“这小郎君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眉目俊朗。就算养在家中当个摆设观赏，也不过多添一双碗筷罢了。”

　　“哟，听你这话，哪里仅仅是想观赏？”女子拖长语调，语气带着暧昧的戏谑。

　　“我可什么都没说。”

　　一众妇人当即捂着帕子低低嗤笑起来，眉眼流转，那些未尽的龌龊心思，全都藏在掩口的笑意里，不必明说，在场人心照不宣。

　　挤在人群外的公孙灵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心底一阵腹诽。这些妇人凑在一处，口舌竟是这般放得开，当真以为旁人听不出话里的腌臜意味？

　　她抬眼，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包围圈中央的少年。

　　少年满身尘土，衣襟褶皱，发丝凌乱，脸上沾着灰污，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纵使这般落魄，身上那件衣袍依旧难掩本色 —— 是上等蛟绫。

　　布料在斜阳下泛着一层细腻柔和的珠光暗纹，哪怕蒙了尘土，肌理纹路依旧华贵不凡。

　　那是朝廷贡品，整个廖州一地，一年织造不过两三匹。寻常官吏都未必能得，能拥有蛟绫的，非王公勋贵，便是一方封疆大吏。

　　敢直接将如此珍稀料子裁作常服穿在身上的，必然是府中极受疼爱的子弟。

　　公孙灵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目光牢牢钉在少年身上，眼底几乎要冒出金光。

　　在她眼里，这哪里是落难的少年，分明就是一块活生生、会喘气的大金块。

　　若是自己出手，把这少年从眼下这窘境里搭救出来……那事后的酬谢，岂不是相当可观？

　　这般念头在心底越转越热，她不自觉微微抿唇，喉头轻轻滚动，险些要流出口水来。

　　思及此处，公孙灵矮着身子，顺着人群缝隙，悄悄蹭到方才那伙掩嘴嬉笑的妇人身边。

　　她脸上堆起一副懵懂好奇的模样，微微歪着头，轻声开口发问：“几位娘子，劳驾问一句，里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几个妇人闻言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番，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其中一人用帕子半掩着唇，嗤嗤笑出声，

　　“小娘子还是早些归家去吧，外头街市鱼龙混杂，别在外头胡乱闲逛，当心撞上不三不四的歹人。”

　　说话间，几人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包围圈里狼狈的少年，那一眼意味深长，暗示不言而喻。

　　话音落罢，也不愿再多谈论，互相递了个眼色，拢了拢衣袖，便三三两两笑着抽身，渐渐从围观的人堆里退了出去。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公孙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系的布绦，心思飞快地在脑中盘旋。

　　听这意思，难不成是这少年轻薄了哪家女子，被苦主找上门来讨要说法？

　　不对！

　　未必是真的风月纠葛，市井之中最是多诡诈圈套，搞不好，是撞上仙人跳的把戏了。

　　念头在心底辗转两圈，她便不再追上去打听。抬眼，目光冷静地扫过周遭乌泱泱的围观人群。

　　果不其然，几个人混在看热闹的百姓中间，偶尔说一两句，看似为少年说话，却每每火上浇油。

　　眼神锁定圈中的少年，时不时互相交换一个眼色。

　　公孙灵缓缓挪了两步，视线落向那几个死死拽住少年衣袖、纠缠不休的汉子。

　　他们嘴上叫嚷得凶狠，可眼底并无半分真正受辱的悲愤，偶尔与混在人群中几人视线交汇。

　　她仔细相看几人的面相，手指动了动，心中豁然，心头暗叹一声：原来如此！

　　公孙灵眼睫飞快一抬，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眸光里闪过一丝狡黠。

　　一条妙计，已然跃然于胸。

　　褚时绎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浑浑噩噩立在人群中央，恍如置身一场荒诞的噩梦。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眼底晃动的一张张面孔，耳边灌入的句句斥责，全都虚幻得极不真切。

　　他甚至恍惚怀疑，自己的眼与耳，已然不听使唤。不过短短片刻光景，一切就彻底颠倒。

　　就在不就之前，眼前这几人还满脸和悦，不住道谢，感念他救下自家女儿，殷勤的邀请他，执意要留他在家中用一顿便饭，聊表酬谢。那副热忱恳切的模样，尚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可转瞬之间，温情尽数褪去。

　　几人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不肯半分放松，张口便控诉他轻薄自家女儿，逼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更出言威逼，万万不可报官，一旦闹到官府，小娘子的清白便会彻底被毁，到那时，他唯有娶对方为妻，才能了结此事。

　　褚时绎心口又闷又涩，满心皆是荒唐与委屈。

　　原本是好友相邀，一同进山打猎，山中林木茂密，他一时不慎，便和同伴走散。

　　独自在山林辗转之时，恰好撞见同样迷路受困的陈家小娘子。见她一介弱女子孤身困在荒山野岭，处境凶险，他于心不忍，出于一片好意，便一路护着送回陈家宅院。

　　明明是救人的善举，怎么兜兜转转，自己反倒沦为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他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一遍遍开口辩解，他反复诉说二人之间清清白白，并无半分逾矩之举。不过是席间吃过饭后，莫名袭来一阵浓重困意，浑身酸软无力，便伏在案几之上小憩片刻，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纠葛。

　　可他的辩驳，尽数淹没在周遭此起彼伏的唾骂声里。

　　围观之人一声声 “登徒子”“玩弄良家女子” 砸将过来，更有人厉声叫嚷，应当按律对他处以刮刑。

　　屈辱与恐惧缠上他的四肢百骸。他不愿蒙受这般莫须有的罪名，可任凭他如何剖白，句句真话，落到旁人耳中，皆成狡辩。

　　孤立无援，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