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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三具女尸 路上行人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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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廖州,春意是骗人的。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行人还拢着衣襟、缩着脖子赶路,河风却已裹着咸腥味,一层一层往渡口灌。
内河入海口的渡口边,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人多,却不吵。
几百双眼睛齐齐盯在河面上,盯在那些弯腰打捞的捕卒身上——有恐惧,有担忧,隐隐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人群中嘁嘁喳喳。
“又是小娘子?”
“听说是。”
“这是……第三具了吧?”
“造孽哟。好好的小娘子,怎么就……”
“今儿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本地的。听说前头两个,可都是外乡人。”
话音一落,人群静了片刻。
只有河水,“哗——哗——”,一下一下,拍着岸。
渡口不远处,忘忧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大敞着。
一个锦衣男子临窗而立,身形一动不动,攥着窗棂的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盯着渡口,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捕卒把尸首拖上岸了。
那少女被放在早备好的草席上,约莫二八年华,跟前两具一模一样——面容姣好,浑身雪白,像被河水洗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一具干干净净的躯壳。
看客们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叹红颜薄命,有人压着嗓子骂凶手丧尽天良。
一个白面小厮奋力挤进人群,凑到近前,仔仔细细看了那女尸一眼,随即又拼命往外挤。被人骂了两句,他也不恼,只连连拱手:“对不住,借过,对不住。”
在他没有注意的地方,一双狡黠的眼睛已将他的一切行动尽收眼底,随着他的背影看到了二楼那道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仵作上前,草草验过尸表,便命人用白布裹了尸首,抬回府衙。
小厮一口气跑上二楼,扶着门框,来不及喘匀气便急忙道:“官家,不是……不是小娘子!”
窗前的男子缓缓转身,紧绷的脸一寸一寸松开:“不是阿满?当真不是阿满?”
男子年约二十,身形挺拔匀称,肩背并不过分魁梧,却是十分沉稳。以一枚素面乌玉绾住总发,墨色长发梳理得齐整利落,面如琢玉,轮廓清峻,一双眼瞳深黑透出几分洞悉世事的锐色。
“仆看得真真儿的,绝不是小娘子。”小厮用力点头,恨不得把头点进地里去。
男子长出一口气,抬手关上了窗——像是要把渡口那一幕,一并关在外面。
可那口气还没吐尽,他的眉又拧了起来:“可阿满,到底在哪儿?” 他转头看向小厮,“说她混在跑商的货船里来了廖州,这消息,准吗?”
“官家放心,咱的消息,从没出过错。何况廖州的探子,也亲眼见过画像上的人。”
男子垂眸,指尖在窗棂上叩了叩,一下,又一下。
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人心头一空。
正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阵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不紧不慢,一声追着一声,像是专程奔着这扇门来的。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唱喏一般响起:“铁口神算,童叟无欺;问人寻物,消灾解难。贫道不才——或可解贵人燃眉之急!”
来人似乎走到房间门口便停了下来,随之那铃铛声也停了下来。
男子与小厮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彼此眼底,都充满了警惕。
男子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身形一矮,无声无息地滑到门边,侧身贴墙而立——袖中寒光一闪,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刃。
男子缓步踱到门后,敛住气息,屏息侧耳,凝神细听门外动静。
贵人?
他心底暗自沉吟。这渡口客栈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处,往来大抵皆是行商走卒。他们刻意隐匿身份才落脚此地,何来什么贵人?莫非门外之人口中所说的,竟是自己?
似是窥破了他心中所想,门外那道声音不疾不徐,再度响起:“贵人不必疑猜。贫道所言之人,正是阁下。不妨听老朽一言。”
屋内陷入长久的静默。门外老道极有耐性,既不叩门催促,亦不曾转身离去,仿佛笃定,他终会启门相见。
男子抬手,朝墙侧潜伏的小厮比出一道警戒的手势,旋即缓缓拉开房门。
门外立着一名麻布衣衫的老道士,肩头斜扛一面布幡,幡上墨字醒目——铁口神算,消灾解难。
老道鹤发霜须,以一支旧木簪草草挽起道髻,数缕银丝松散垂落额角鬓边。老眼半阖,眼皮松弛下垂,瞳色看去略显浑浊,可偶有精光流转,内里仿佛藏着淬透世事的锋芒。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衬得那气度愈发出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男子没有开口言语,只微微侧身,让出通路。
老道亦不多言,抬步便向内走去,神态松弛自若,竟仿佛踏入的是自家门庭一般。
“阁下可是在寻人?”
他淡淡一瞥门内阴影里的小厮,目光一掠即收,浑似不在意。
“道长认识我?”
男子立在老道身侧三步开外,恰与小厮成掎角之势 —— 若此人有半分不妥,两人同时出手,瞬息之间便能将此人制住。
老道并不答话,径自走到桌前,拈起案上那块尚未炙烤的茶饼,凑到鼻端轻嗅,忽而笑眯眯地看向男子,话里有话:“呦!好茶呀!这茶,可不见于市井。”
男子面色平静,目光纹丝不动:“道长所谓何意?”
老道摆了摆手,似不欲在此事上纠缠:“贫道在江湖上有个混名,唤作铁口神算。阁下想知道的任何事,贫道都能相告 —— 当然,这得看阁下舍不舍得一些身外之物。阁下以为如何?”
“铁口神算!”
不待男子答话,一直隐在阴影里的小厮已快步抢出,声音里的激动几乎压不住:“你就是铁口神算?帮尉迟庄主找着女儿的那个铁口神算?”
老道眯眼打量这小厮,笑眯眯道:“看来小兄弟也听过贫道的名头。不错,正是贫道。”
小厮上下打量他一番,脸上的激动转眼收了个干净,语气谨慎:“你如何证明自己就是铁口神算?可别是冒牌的。”
老道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那尉迟小姐并非被贼人掳走,而是被府里一名老仆妇藏在了地窖之中。尉迟庄主纵将于阗国翻个底朝天,又哪里寻得见?是也不是?”
小厮神色犹疑,不自觉地朝男子靠了靠,压低声音:“官家,他说的都对…… 莫非当真是铁口神算?咱们寻了一个月都没寻着,偏在这儿撞上了,只不 ——”
男子一抬手,小厮余下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
男子整袖拱手,沉声问道:“道长可知,我所寻之人,如今身在何处?”
老道一甩拂尘,老神在在地念道:“路上行人色匆匆,过河无桥遇薄冰。小心谨慎过得去,一步错了落水中。”
话音一顿,他半阖的眼皮掀开一线,目光稳稳落在男子脸上:“贫道已替阁下占得一卦 —— 阁下所寻之人,难!阁下所行之事,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