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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远方有诏 万盏 ...

  •   沈念安那一嗓子,把承古阁清晨最后一点安静也撕破了。

      冯叔从楼上冲下来时,连外套都没顾得穿好。他年纪大,腿脚却在那一刻快得不像老人,扶着楼梯扶手几乎是跌下来的。程行简在楼上咳了一声,声音隔着房门发虚,像也被那句救命惊醒了。

      “怎么了?”冯叔声音都变了,“小沈?”

      沈念安跪在后院门口,半边裤腿已经被雨水洇湿。他一手托着程叙白肩膀,一手还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她倒这儿了。”他声音发颤,“冯叔,她还活着,但是她……她脖子上有印子。”

      冯叔一步跨进院中,看清程叙白的样子,差点没站住。

      细雨落了一夜,到天亮还没有停。桂树影下积着一小片湿,程叙白就侧倒在那片湿意里,头发贴在脸侧,袖口和肩头都被雨打透。她脸上没有血色,唇色发青,颈侧几道青紫指痕在白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像真有一只手隔着夜色在她喉咙上掐过。

      “小姐!”冯叔扑过去,手抖着探她鼻息。

      还有。

      很轻。

      “别乱动她。”冯叔强迫自己稳住,“小沈,帮我拿毯子,在前厅柜子下层。快。”

      沈念安立刻爬起来,转身时膝盖撞到门槛,疼得他踉跄了一下也没顾上。他冲进前厅,拉开柜子,把冯叔说的羊毛毯扯出来,又顺手拿了干毛巾、暖水袋和柜台边那只药箱。

      冯叔用毯子裹住程叙白,又用毛巾擦她头发和脸上的雨。老人嘴里一遍遍叫“小姐”,叫到最后声音发哑。沈念安跪在旁边,想帮忙扶人,却怕自己不懂,把她伤得更厉害。

      “叫医生。”冯叔说。

      沈念安立刻摸手机。

      手指太抖,按了两次才拨出去。

      他报地址时差点说错,还是冯叔在旁边低声提醒:“临水街,承古阁,后门也能进。”

      电话那头问伤者情况,沈念安看着程叙白脖子上的指痕,一句话卡住。

      最后他说:“呼吸很弱,昏过去了,颈部有伤,可能还有低温。”

      冯叔没有让医生来之前就把程叙白搬上楼。他先和沈念安一起把人挪到后厅长榻上,换掉湿外套,隔着毯子用暖水袋一点点给她回温。程叙白中途醒过一次,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只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像从碎玻璃里磨出来。

      沈念安听得心口一紧。

      医生来得很快,进门时,看见程叙白颈上的痕迹,脸色当即变了。

      “这是怎么弄的?报警了吗?”

      冯叔张了张嘴。

      沈念安也说不出话。

      医生没有继续追问,只先检查瞳孔、脉搏、血压和颈部损伤。程叙白被折腾醒了片刻,眼睛只睁开一线,看见床边的人影,第一句话却问:“我爸呢?”

      冯叔眼眶一红:“老爷没事,在楼上。”

      “瓶子呢?”

      这句问得更轻。

      沈念安站在旁边,听得背脊发凉。

      冯叔哽着说:“小楼锁着,没动。小姐,你先别说话。”

      程叙白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一动,疼得眉心皱起来。医生立刻按住她肩膀:“别说话。你声带和颈部软组织都受了刺激,再乱开口,今天一句话也别想完整说出来。”

      程叙白闭了闭眼。

      医生给她处理完,又嘱咐冯叔看着人,至少白天不能下床,不能受凉,最好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程叙白听见“医院”两个字,眼睛又睁开。

      她摇头。

      动作很小,却很坚定。

      医生皱眉:“你这个情况,最好还是查一查颈部有没有更严重损伤。”

      程叙白抬手,指尖在床边轻轻点了两下。

      冯叔明白她的意思。

      “先在家里观察。要是她再憋闷、头晕、说不出话,我们马上送医院。”

      医生看了冯叔一眼,没再多劝。

      冯叔苦笑,没解释。

      医生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沈念安,只对冯叔说:“今天店别开了吧,家里都这样了。”

      冯叔送他出去,低声应着。

      可承古阁最后还是开了门。

      不是冯叔非要做生意,是程叙白醒后用手机打出几个字,让他照常开门。

      店不能突然关。

      承古阁在临水街开了这么多年,门一关,街坊会问,熟客会问,阴阳行里那些闻风的人更会问。程行简病着,程叙白又出事,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外头看出承古阁乱了。

      冯叔看着手机上那五个字,心疼得说不出话。

      “小姐,你这样还管店?”

      程叙白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厉害,脖子上贴了药,嗓子暂时发不出什么声音。她只抬眼看他,又打了一行字。

      刘万盏、老姚、小吴都按点来。让他们在前厅待着,别进后院。

      冯叔读完,叹了口气。

      沈念安站在门边,忽然说:“我帮忙看着。”

      程叙白看向他。

      他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局促,却没有退。

      “我不会去后院。”沈念安说,“我就在前厅坐着。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他们。”

      程叙白没立刻回应。

      片刻后,她在手机上敲了两个字。

      别乱。

      沈念安看着那两个字,低声说:“知道。”

      承古阁的卷帘门升起来时,外头雨已经停了。

      临水街清晨带着潮湿的烟火气。隔壁早点铺的蒸笼一层层摞起来,白雾从竹盖边缘冒出来,老板娘一边装豆浆一边和送菜的人讨价还价。对面文创店的年轻店员打着哈欠开灯,玻璃门上贴着新到的冰箱贴海报。街角垃圾车慢悠悠开过去,环卫工把昨夜风吹落的桂花扫成一堆。

      只有承古阁里,气息比往常散。

      程叙白不在柜台后坐着。

      这一点,比什么都明显。

      她平日坐班时,不一定说多少话,可人在那里,伙计们就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碰,客人问价时能让几分,不能让几分。她一双眼睛扫过去,连柜台上哪只镇纸摆歪了都有人立刻扶正。

      今天柜台后空着。

      冯叔一会儿上楼看程行简,一会儿去后厅看程叙白,前厅便像少了一根压梁木。

      老姚来得最早,是店里的老师傅,负责修补小件和看木器。他知道程家有事,进门后只问了一句“小姐好些没有”,便去后头工作台坐着,不多言。

      小吴是年轻店员,平日负责拍照、登记和招呼散客。他一进门就看见沈念安坐在角落,吓了一跳,悄悄问冯叔:“这位还在啊?”

      冯叔只说:“客人。”

      小吴不敢多问。

      刘万盏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踩着开门后的第十二分钟进来,手里拎着半袋生煎,另一只手拿手机,嘴里还叼着豆浆吸管。人未进门,笑先到了。

      “冯叔,早啊。”他把豆浆拿下来,冲屋里几个人都点头,“哟,姚师傅也早。小吴,今天又穿这么精神?”

      小吴翻了个白眼:“迟到的人别点评我。”

      “哪迟到了?我看着点呢,刚过两分钟。”刘万盏嬉皮笑脸地把生煎往柜台下一塞,“路口那家排队,没办法。再说今天不是没客么。”

      话刚出口,他就察觉不对。

      冯叔脸色沉了沉。

      刘万盏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下雨天,客少,咱们正好把柜子擦擦。程小姐呢?今天没下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往楼梯口瞟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像只是随口一问。

      冯叔道:“小姐不舒服,在后头休息。今天都仔细点,前厅照常营业,后院不许去。”

      “不舒服?”刘万盏脸上立刻露出关切,“昨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要不要我去送杯水?我刚买的豆浆还热乎。”

      “不用。”冯叔说。

      刘万盏笑容一点没塌:“那行。您有事叫我。我这人别的不行,跑腿是一等一。”

      他说完,转身去拿抹布。

      刘万盏个子不高,三十出头,脸圆,眼睛小,笑起来有两分讨喜。他穿一件深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鞋面沾着雨水和泥。若不是在这样的早晨出场,他看起来就是最寻常的店伙计,嘴甜,手快,见人三分笑,算盘打得响。

      刘万盏确实在偷看后院。

      他一边擦柜台,一边竖着耳朵听冯叔上楼下楼。程叙白不坐班,前厅的规矩便松了。小吴忙着给新收的小件拍照,老姚戴着花镜修一只旧木盒,冯叔端药上楼,沈念安是个外来的,坐在那里像个没睡醒的病人。

      刘万盏擦了两遍柜台,又主动去搬门口的伞架。

      伞架本来不用搬。

      他偏要搬,说雨停了,水积在门口晦气,得挪到边上。搬着搬着,人就从前厅挪到了通往后院的侧门附近。

      侧门关着。

      门缝里没有红光。

      可刘万盏昨夜听见动静了。

      他住得远,昨晚不在店里。可他有个习惯,每天睡前刷店铺群和监控提醒。承古阁装了智能门铃和几处报警器,平日只有冯叔和程叙白会看。他以前帮忙调过一次设备,顺手把自己手机也连过一个提醒,后来没删。

      昨夜后半夜,他手机弹过一条“后院异常声响”。

      点开时画面只有雪花。但是看起来,雪花里却有一抹红。

      刘万盏当时困得要死,第一反应是设备坏了。可早上到了店里,程叙白不见,冯叔脸色不对,后院不让进,他心里那点小火苗便蹿起来。

      承古阁后院藏着东西。

      而且不是一般东西。

      他在店里干了几年,最知道程家这些人怎么分物件。能摆在前厅的,是给客人看的;能进库房的,是值钱的;能放后院小楼的,多半是又值钱又有麻烦的。前些天程行简病倒,程叙白天天脸色难看,昨夜又来了个外地年轻人,再加上那个唱戏的名角进出过后院。

      刘万盏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小。

      “万盏。”

      冯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万盏手一抖,伞架差点磕门上。

      他回头笑:“哎,冯叔,我看这边湿,给擦擦。”

      冯叔看了他一眼:“前厅湿,擦前厅。侧门不用你管。”

      “成。”刘万盏笑得自然,“您说了算。”

      他拎着抹布走开,心里却骂了一句。

      越不让看,越有东西。

      上午十点多,店里来了两个散客。

      一对年轻情侣,像从景区那边逛过来的,进门先看拍照角,又问柜台上的旧扇坠能不能打折。程叙白若在,三句话就能分清是真喜欢还是只想找个背景拍照。今天小吴接待得有些慌,报价报低了些,老姚咳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刘万盏在旁边笑着圆场。

      “您二位眼光好,这扇坠是老料,不是景区那种新东西。我们老板平常盯得紧,这价真没法乱报。今天老板身体不舒服,不然她亲自给你们讲来历,价格还得往上走。”

      他嘴甜,把客人哄得舒服,最后竟真卖出去一枚。

      小吴松了口气。

      刘万盏收款时故意把二维码举得慢了些,等客人走后,小声对小吴说:“看见没,卖东西不能脸嫩。程小姐不在,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店没人。”

      小吴瞥他:“你倒像老板。”

      刘万盏笑:“我哪敢。我就是替老板分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飘。

      程叙白不坐在柜台后,承古阁也不是转不动。

      他刘万盏也能镇一镇场面。

      这一点念头很小,小得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可人心里的贪,从来不是一上来就长成大口吞人的怪物。它先只是一点不服气,一点眼红,一点“凭什么”。凭什么程家生来有铺子,有老客,有满屋子值钱玩意;凭什么他每天擦柜、搬货、看人脸色,月底拿那点死工资;凭什么有些东西他摸都不能摸,别人却能一句“收了”就把它锁进后院。

      中午前后,冯叔让刘万盏送茶到后厅。

      “小姐醒着?”刘万盏立刻问。

      冯叔看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么。”刘万盏端起托盘,笑得无害,“程小姐平时对咱们严是严了点,可也没亏待过我。她病了,我送杯茶还不应该?”

      冯叔道:“送到门口就行,别进去。”

      “知道知道。”

      后厅门半掩。

      刘万盏端着茶过去时,脚步放得很轻。他走到门口,正好听见里面传来沈念安的声音。

      “你真不去医院?”

      然后是手机按键的轻响。

      片刻后,沈念安低声念:“不用。”

      刘万盏眼睛动了动。

      程叙白说不了话?

      他把茶放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走。

      沈念安又说:“你昨晚到底看见什么了?”

      屋里很静。

      刘万盏忍不住往门缝里瞟。

      他只看见一点床沿,和程叙白垂在被外的手。那只手很白,指甲缝里似乎还有一点没洗净的泥。沈念安坐在一旁,背对着门,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手机按键声又响。

      沈念安看着屏幕,脸色慢慢变了。

      他没有念出来。

      刘万盏急得心痒。

      就在这时,程叙白忽然抬眼。

      她隔着门缝看向他。

      刘万盏后背一麻,立刻笑着敲门:“程小姐,茶放门口了。冯叔让我送来的。您要不要再添点热水?”

      程叙白没有说话。

      她脖子上贴着药,眼神却仍旧像平时坐在柜台后看货。

      刘万盏被她看得心里发虚,笑容也收了些:“那我先去前头忙。”

      他说完,端着空托盘走了。

      走到转角,他才摸出手机,装作看消息,实则把方才听见的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

      不能去医院。

      昨晚看见什么。

      说不了话。

      后院。

      这些词凑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往某个方向推。

      下午一点,店里客少。

      小吴趴在柜台边修图,老姚午休,冯叔在楼上,沈念安守在后厅。刘万盏搬了两只纸箱到角落,嘴上说整理包装材料,人却蹲在箱子后面刷手机。

      他刷的是几个旧货群和收藏论坛。

      这些地方三教九流都有。有人真懂货,有人拿祖传尿壶当宫廷夜壶,还有人专门发模糊图钓冤大头。刘万盏平日就爱看,看别人捡漏,也看别人翻车。看多了,他总觉得自己离发财只差一个机会。

      今天论坛首页飘着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写得很怪。

      【高价寻西北旧瓷,火纹供器,残器亦可,见图私聊。】

      刘万盏本来只是随手往下划。

      划过去两行,他手指忽然停住。

      西北。

      火祆。

      供器。

      这几个字像一串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昨夜监控里那一秒红光。

      他点进去。

      帖子发在一个很偏的旧货版块,楼主头像空白,名字也是一串乱码。正文只有两句话。

      祆教旧器,黑红火纹。价高,来路不问。

      下面配了一张图。

      图拍得很糊,像从视频里截出来的。背景昏暗,角落里露出半截瓷器,黑红火纹缠绕,中间似有一块供龛样的暗影,旁边围着几笔小小的人形纹。

      刘万盏呼吸一下慢了。

      这东西,他见过。

      没有真正近距离看过,可那夜雪花监控里闪过的一秒红光,前些日子程叙白和冯叔神神秘秘锁进后院的动静,还有阴阳行那几个人上门时漏出来的“火纹”“西北货”,都在这一刻合在一起。

      承古阁后院那件东西,八成就是这个路数。

      他又往下看。

      有人在下面问:“什么价?”

      楼主回:“真东西,七位数起。”

      刘万盏盯着那几个字,手心一下出了汗。

      七位数。

      起。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给程家擦几年柜子、搬几年货、陪多少笑脸,才能摸到这几个字的边?

      有人继续问:“来路不问真的假的?”

      楼主回:“只看瓶,不问人。”

      刘万盏心跳越来越快。

      他知道这种帖子未必真。网上骗子多,旧货圈更是什么人都有。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越邪门,越值钱。程家人不说,是怕人知道;冯叔不让进后院,是怕东西露相;程叙白昨夜出事,说不定也是因为这瓶子太贵,太招东西。

      他把图片放大。

      糊图上的火纹像忽然闪了一下。

      刘万盏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砸在纸箱上。

      “刘哥,你躲那儿干吗呢?”小吴在柜台后问。

      刘万盏立刻把手机按灭,站起来笑:“整理箱子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老板不在就摸鱼?”

      小吴哼了一声:“你手机都快贴脸上了。”

      “查货价。”刘万盏一本正经,“刚才那扇坠卖低了,我不得学习学习?”

      小吴懒得理他。

      刘万盏把手机揣进兜里,心却还留在那个帖子上。他忍了不到五分钟,又走到门口,说去倒垃圾。

      垃圾桶就在门外。

      他偏绕到侧巷,找了个监控死角,重新点开帖子,把那张糊图保存下来。

      保存成功的一瞬间,手机屏幕忽然黑了一下。

      黑屏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圆脸,小眼,嘴角还残着一点因为发财幻想没有收住的笑。

      可那张脸后面,好像还有一道红。

      刘万盏眨了眨眼,屏幕又亮了。

      帖子还在。

      楼主最新回复跳出来。

      【有货者,速来。】

      刘万盏喉咙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回给别人看的。

      像是回给他的。

      而此时,澹三秀正走进承古阁。

      他来得很安静。

      没有戏台上的水袖,也没有妆面,只穿一件深灰外套,帽檐压得低。可他一进门,前厅那点散乱的气息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小吴原本趴在柜台上修图,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半天没认出这就是台上的憺仙芝。

      刘万盏从侧巷回来,正撞见他。

      “哟,客人?”刘万盏笑着迎上去,“看点什么?”

      澹三秀看了他一眼。

      很淡。

      刘万盏却觉得那一眼像从自己衣兜里的手机上刮过去,凉得他手背起了一层汗毛。

      “程叙白呢?”澹三秀问。

      声音低,带一点未散的哑。

      刘万盏心里一动。

      又一个来找程叙白的。

      还直呼名字。

      他脸上笑意更深:“程小姐今天身体不舒服,您是她朋友?我去给您问问?”

      “不用。”

      澹三秀绕过他,径直往后厅去。

      刘万盏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一下。

      这人知道后厅在哪。

      冯叔从楼上下来,看见澹三秀,像终于松了半口气:“澹老板,你来了。”

      澹三秀点头:“听说她出事。”

      “后头。”冯叔压低声音,“昨夜倒在院里,脖子上都是指痕。医生来看过,说不像普通外伤。小姐不肯去医院。”

      澹三秀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念安守在后厅门口,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少年眼睛里全是熬夜后的血丝,看见他时仍下意识想叫憺仙芝,可话到嘴边又停住。程叙白说过,明天澹老板看过以后一起看。

      于是他只喊:“澹老板。”

      澹三秀看了他一眼:“你昨夜应声了?”

      沈念安脸色一白。

      “应了一个字。”他低声说,“但程小姐拦住了。”

      澹三秀没有说什么,只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扭头看向程叙白的方向。

      程叙白靠在后厅小床上,身后垫着枕头。她换了干衣服,脖颈贴着药,额角有一小块擦伤。因为不能说话,她手边放着手机和便签本,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刚敲给沈念安看的几句话。

      澹三秀走近,目光先落在她颈侧。

      那几道指痕不是普通人的手印。

      指节太长,力道却不均,像掐她的东西并不熟悉活人的骨肉,只是模仿出一只手该有的样子。

      程叙白抬眼看他,手指在手机上敲字。

      看什么,没死。

      澹三秀看完,淡淡道:“你若死了,现在就不是我来看你。”

      澹三秀的意思是,她若真死在后院,这会儿来的就该是黑白无常,或者临水台夜里的听客。她扯了扯嘴角,像想笑,牵到喉咙又疼得皱眉。

      澹三秀伸手,隔空在她颈侧停了一下,没有碰。

      “它没想杀你。”他说。

      程叙白在手机上敲。

      像吗?

      “像。”澹三秀道,“所以更不是。”

      沈念安听得脊背发冷:“什么意思?”

      澹三秀看向他:“真要杀她,不必让你天亮发现。”

      程叙白垂眼,继续敲字。

      它说入座。

      澹三秀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你没有显脸。”他说。

      程叙白点头。

      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

      但它能碰我。话说,好像就是从我去找你,把那块玉给你之后,怪事频率高了。

      澹三秀眼神微微一沉。

      沈念安看向他:“什么玉?”

      程叙白抬手,指了指门外。

      沈念安怔了一下。

      她现在说不出话,那动作却很明白。

      出去。

      沈念安脸色有些难看:“我不能听?”

      程叙白垂眼,在手机上敲了两个字。

      不能。

      沈念安站着没动。

      澹三秀淡淡看向他:“你留在这里,也听不懂。”

      这话比程叙白那两个字还不客气。

      沈念安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程叙白却没有放过这个话头。她昨天被掐到濒死,醒来后嗓子说不出话,可脑子仍旧冷静。那块玉被澹三秀拿走后,瓶子从“响”“借声”“显字”变成直接伤人。前后变化太明显,她不可能当作巧合。

      她又打字:

      你拿回去的那块玉,到底是什么?

      澹三秀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程叙白又写:

      别说普通物件。我不信。

      澹三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拢在袖中。

      “未必是因为它。”他说。

      程叙白看着他。

      澹三秀神色不变:“承古阁每日来来回回那么多东西,木器、玉器、铜镜、旧书,哪一样都可能带点旧气。你父亲收瓶在前,你带沈念安听戏在后,昨夜旧戏本又开页。怪事变多,不一定是那块玉离开导致。”

      这话说得很稳。

      也很像托词。

      程叙白低头写:

      你自己信吗?

      澹三秀没有答。

      她继续写:

      你不信,我也不信。

      后厅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小吴招呼客人的声音,刘万盏笑着赔话,扫码提示音叮一声响起。这些白日生意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竟比后院瓷响更显得不真实。

      澹三秀终于开口。

      “三年前有一桩阴玉案。”他说,“我镇过一场不该散出来的怨戏。那块玉是那桩案里留下的东西。”

      程叙白等着。

      可他只说到这里。

      后厅一时很静。

      程叙白低头写:

      哪来的?

      澹三秀:“旧物行里来的。”

      程叙白抬眼。

      这一眼不重,却很像她平时看一件来历含混的货。

      她又写:

      玉质不对。火沁不对。包浆不对。那不是墓里出来的,也不是供案上磨出来的。它表层像被人长期摩挲,内里却有烧裂的纹,裂纹走向像唱台地板受火后留下的纹路。

      程叙白继续写:

      它不是普通玩意儿。像从某个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看纹路,更像镇压什么东西的。

      澹三秀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程叙白。”他说,“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

      这句话比否认更重。

      程叙白靠在枕上,喉咙疼得发紧,却仍盯着他。她知道澹三秀藏着东西。罡玉只是露在外面的一角,底下压着更深的戏台,更旧的债,甚至可能牵到他为何以憺仙芝之名藏在临水台。

      他不愿说。

      她自己也把夜场的事对沈念安说过一半,轮到澹三秀留话,便嫌那一半碍着父亲的命。她没法拿一条公道的规矩来催他开口,只能承认此刻想听的是自己用得上的实话。

      她低头,慢慢写:

      你可以不说,但我会自己看。

      澹三秀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没有温度,却又不像恼。

      “你现在连话都说不出。”

      程叙白也看着他,指尖落在屏幕上。

      所以你最好趁我不能说,多说一点。

      前厅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惊呼。

      像小吴。

      随后是刘万盏的笑声:“没事没事,手机卡了,吓我一跳。”

      后厅三人同时静了一下。

      澹三秀袖中,罡玉忽然发热。

      他垂眸。

      那块被布包住的残玉贴在腕侧,热意穿过布料,像有一小簇火在里面无声燃起。

      同一瞬间,后院小楼方向传来极轻的瓷响。

      那声细得像釉面受了一记轻碰。

      叮。

      像有人用指甲轻敲瓶身,提醒某个新来的听客抬头。

      前厅角落里,刘万盏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的匿名帖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刷新了。

      那张模糊配图里的火纹,亮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会以为是屏幕反光。

      可刘万盏看见了。

      他也看见帖子底下多出一行新的回复。

      【近者先得。】

      刘万盏喉结动了动。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通往后院的侧门。

      侧门紧闭。

      门后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正在门后看他。

      后厅里,澹三秀抬手按住袖中的罡玉。

      程叙白看向他。

      澹三秀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望向后院,眉眼间那点惯常的冷淡终于压不住了。

      程叙白低头,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

      又怎么了?

      澹三秀看着她。

      “有人被叫到了。”

      话音落下,后院瓷瓶的火纹又响了一声。

      叮。

      前厅里,刘万盏的手机屏幕也跟着闪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远方有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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