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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戏 来都来了, ...

  •   沈念安站在承古阁前厅。

      他刚喝了半碗粥,手里还捧着那只一次性纸杯,杯壁被热水烫得微微发软。前一刻,柜台外还有游客隔着竹帘问一只旧银锁多少钱,小吴正弯腰去拿价签;下一刻,冯叔从楼上下来,说程父醒了,说沈家的孩子来了。

      沈念安看着程叙白。

      “或者你们有我父亲的消息?”

      程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从沈念安脸上移到后院方向。那一声瓷响落下之后,承古阁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前厅的钟还在走,空调也还在低低送风,巷子里人声隔着玻璃门传来,仍是热闹的、明亮的、属于白日的声音,可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

      后院那只瓶子,在沈念安报出名字之后,终于真正动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

      恰恰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不知情的人最容易被戏牵着走。他没有防备,没有恶意,也没有足够的戒心。他手里只有一张当票,一本旧戏本,和一个失踪父亲留给他的半截影子。这样的人站到台前,最像一出苦戏里该被推上去的干净角儿。

      程叙白收回目光,问冯叔:“我爸醒着?”

      冯叔点头:“醒着,就是精神不太对。一直看门口,说客到了。”

      沈念安握着纸杯的手一抖。

      “客?”他低声重复,“什么客?”

      “你先坐。”

      “程小姐。”沈念安声音紧了些,“我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会知道我?我爸半年前到底在这里做过什么?”

      程叙白看了他一眼。

      他眼里有惊疑,也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要破开的急切。若现在告诉他,沈怀川带来的是一只盗来的神龛瓶,半年前那笔典当裹着嫁祸,借买卖名目把一场阴阳戏局塞进了承古阁;告诉他父亲可能早已被这场戏藏起来;告诉他一进门,瓶身便开始点名。

      沈念安未必会信。

      信了,也只会乱。

      程叙白把当票收进账册里,声音放缓了些:“你父亲半年前确实来过。东西也确实留在了承古阁。但我父亲病着,有些话现在问不清。你若想知道更多,就先别急着走。”

      “可我……”

      “你已经找了三个月,不差这一晚。”

      沈念安被这句话堵住。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别的路。警局、医院、旧货市场、父亲过去认识的人,他能问的都问过。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说沈怀川那段时间神神叨叨,像被什么吓破了胆。只有承古阁这张当票,是他这三个月里找到的唯一实物。

      程叙白看向小吴:“把外头那位客人的银锁包起来,照刚才说的价。之后挂半日盘点,今天不再收新货。”

      小吴立刻应声。

      她又对冯叔说:“楼上我去看。你先带沈先生到小会客室坐一会儿,把饭吃完。”

      沈念安下意识道:“我不用……”

      程叙白打断他:“你脸色比我爸好不到哪去。你要是真想找人,先让自己能站稳。”

      这话仍不算软,却像一只手,硬生生把他从慌乱边缘按回椅子上。

      冯叔低声道:“沈先生,先这边坐吧。”

      沈念安看着程叙白,最后还是跟着冯叔去了前厅旁边的小会客室。

      阿檀这才敢凑近一步,压着声音道:“程小姐,我三哥还没回消息。”

      “打电话。”

      “他睡觉不喜欢打扰。”阿檀一脸为难:“他会不高兴。”

      程叙白看他。

      阿檀立刻低头拨号:“我打。”

      程叙白上楼时,电话拨通的嘟声在身后一下下响着。

      二楼卧室里,程父半靠在床头。

      许是澹三秀昨夜那一口戏气还压着,他的脸色比凌晨时好了一点,至少眼神不再全然浑浊。只是那种清醒很薄,像一盏灯外罩着潮湿的纸,一阵风过来,随时会灭。

      程叙白坐到床边:“爸。”

      程父慢慢转过头,看见她,眼里浮出一点认人的光。

      “叙白。”

      “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算热,却也不再冷得吓人。

      程父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门外:“沈家的孩子呢?”

      程叙白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承古阁里有太多事已经不能按寻常道理问。她只说:“在楼下。”

      程父闭了闭眼,像很累,又像在听什么远处传来的声音。

      “别让他走。”

      程叙白指尖一顿。

      “为什么?”

      “他一走,戏就散了。”程父喃喃道,“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这话不像程父会说的。

      程叙白俯身,低声问:“找不回什么?”

      程父嘴唇动了动,“人。”

      “沈怀川?”

      程父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眉心皱紧,像有人在梦里按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点破碎气音。程叙白立刻按住他的手:“不说了。”

      她不再追问。

      程父现在很虚弱。他每多说一句,像都要从身体里多抽出一寸命。

      过了片刻,程父缓过来,眼神又开始散。

      “听戏……”他忽然说。

      程叙白抬眼。

      “什么?”

      “带他……听戏。”程父声音很轻,“台上有人……点了名,就要听一折……听完……才知道谁该上场……”

      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呼吸里。

      程叙白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天光慢慢偏西,墙上那幅江南烟雨图被斜阳照出一点暗金色。她忽然想起昨夜临水台下那些阴影,想起一方凡人散尽,七方鬼神仍坐。她是坐到最后的人,才见到了真正的憺仙芝。

      沈念安被点名之后,也要去听一折戏。

      这不是父亲的意思。

      是瓶里的戏,借父亲的口,把下一步递到了她面前。

      程叙白替程父掖好被角:“我知道了。你睡。”

      程父似乎还想嘱咐什么,最终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一个活人的力气。

      程叙白垂着眼,等他的呼吸重新平稳,才起身出门。

      楼下阿檀还在打电话。

      拨到第七遍时,电话终于通了。

      阿檀几乎哭出来:“三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阿檀缩了缩脖子:“我知道你睡觉,我也不想吵你,可人真的来了。沈怀川的儿子,沈念安,拿着当票和一本《玉簪记》[注1]。程老爷刚才醒了,还说沈家的孩子来了。”

      小会客室里,沈念安坐在桌边,粥已经喝完,蒸蛋只吃了小半。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

      程叙白走下楼。

      阿檀把手机递过来:“三哥找你。”

      程叙白接过手机:“说。”

      电话那头很静。

      澹三秀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却没有困意:“你父亲是不是说了听戏?”

      程叙白看向楼梯。

      “你怎么知道?”

      “瓶子既然点了沈念安,就不会让他白来。”澹三秀道,“今夜带他来临水台。”

      “听夜戏?”

      “嗯。”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要听。”澹三秀声音淡淡,“有些事人说了他不信,戏唱给他看,他未必还能躲。”

      程叙白沉默片刻:“听完会怎样?”

      “看他能不能坐住。”

      “坐不住呢?”

      “那他就不是你该带着走的人。”

      这句话很冷。

      程叙白却听懂了。

      沈念安若连第一场夜戏都听不下来,后面的路更不必谈。西域神龛瓶不是寻亲启事,不是普通旧物纠纷。一个被戏本点名的人,若不先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只会在之后的每一步里被拖得更深。

      “几点?”

      “12点之前到。”

      程叙白看向小会客室。

      沈念安也正看着她。他脸上写满疑问,却仍压着没有追问。那半碗热粥让他脸色好了一点,但眼底的疲惫还在,像一层洗不去的灰。

      “知道了。”

      程叙白挂了电话。

      阿檀紧张地问:“三哥怎么说?”

      “晚上去临水台。”

      “带他?”阿檀冲沈念安努了努嘴。

      “嗯。”

      阿檀看了沈念安一眼:“他会去吗?”

      程叙白把手机还给他:“会。”

      傍晚时分,承古阁早早关了门。

      这回连午休牌、盘点的借口都省了,冯叔亲手把木门内侧的铜栓落下。门外的巷子仍有游客来往,隔壁糕点店收摊时送来一盒没卖完的海棠糕,小吴接了,回头看见后院月洞门那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糕点还温,小吴问要不要给沈先生留一块。程叙白看他方才只吃半碗粥,让他装两块在纸袋里,别往后院送。沈念安听见,想说自己没胃口,纸袋已经递到手边。他捏着软软的袋口,忽然记起在甘州找父亲那几个月,车站、医院和旧货街来回跑,常常直到天黑才发现没吃东西。父亲从前会嫌他忙起来不知饥,如今留下的只有一张当票和一本旧戏本。他把糕点吃了半块,甜味压下喉头的苦,剩下的用袋子包好。

      “晚上去戏台,”他问,“我还要拿着这本书吗?”

      程叙白说先留下。书里有父亲的字,今晚台上若唱出相似的话,不能让他一边翻一边把听见的都当作父亲亲口留下。沈念安不乐意被人管,仍问能否把书锁好、自己保管钥匙。她答可以,也把会客室那杯已凉的水换成温的。他有权留住父亲的物,也有权知道自己去的地方在哪里;至于戏台会让他看见什么,程叙白眼下不敢给一句保证。

      冯叔从楼上下来,说行简刚又睡了,睡前问今晚门是否落锁。程叙白应声,说锁已经换过一遍,等她回来再查。她没有把后院那只瓶频频牵动的事压成“没事”,只叫冯叔留意父亲,若半夜呼吸再乱,先按许医生交代的法子处置,再给她电话。沈念安站在旁边听,第一次意识到这张当票牵连的不止自己失踪的父亲,承古阁楼上也有一个病人等女儿回家。他没因此不问沈怀川,只把手里的书抱得稍松了些。

      沈念安站在前厅,手里抱着那本《玉簪记》。

      程叙白说:“书留下。”

      他抱得更紧:“这是我爸的东西。”

      “正因为是你爸的东西,才不能让你带着乱走。”她看着他,“你若信不过,可以自己锁进柜子,钥匙你拿着。”

      沈念安迟疑许久,终于点头。

      程叙白让小吴取来一只空柜,沈念安亲手把旧戏本放进去,又把柜门锁上。钥匙落进他掌心时,后院方向没有响动。那只瓶子像睡着了,又像在等夜色彻底落下来。

      出门前,沈念安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哪?”

      “临水古戏台。”

      “去那里做什么?”

      “听戏。”

      沈念安怔住:“现在?”

      “晚上。”

      “程小姐,我不是来旅游的。”他皱起眉,“我爸失踪了,你父亲又认识我的样子,你们明显知道点什么。这个时候去听戏,是不是太……”

      他说不下去。

      太荒唐。

      太不合时宜。

      太像敷衍。

      程叙白却很平静,说出了那句国人无法拒绝的:“你来都来了。”

      沈念安:“……”

      “第一次到姑苏,连当地有名的戏都不听一场,说不过去。”她拿起车钥匙,神秘道,“这票可不好买,今晚有人留座,去看个大美女,我们江南的名角。”

      沈念安看着程叙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

      程叙白任他看。

      “我只问几个问题。”她说,“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你有比承古阁更多的线索吗?”

      “……没有。”

      “你现在自己出去找你父亲,能找到吗?”

      沈念安沉默。

      “那就跟我去听戏。”

      什么跳脱的逻辑……可沈念安无心反驳。

      他太累了,也太茫然。过去三个月里,他一直在追着父亲留下的一点痕迹跑,追到最后,只剩一张当票和一本会在深夜传出戏声的旧书。现在有人告诉他,要去听一场戏。他最终低声道:“好。”

      夜色再次落下姑苏。

      车从老巷驶出,穿过晚高峰残余的车流。高架上灯线连成一片,商场外墙的巨幅广告亮得刺眼,路边有人排队买奶茶,有人在公交站低头看手机。沈念安坐在后座,望着窗外,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程叙白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她不是不累。

      只是还没到能累的时候。

      阿檀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念安,又看一眼程叙白,像怕车里忽然多出什么看不见的客人。小吴没有跟来,被留在承古阁守着冯叔和程父。临走前,程叙白交代他:后院有任何声音,都不要应;程父醒来,只让他喝水,不问话。

      车越靠近临水台,路边的现代灯火越少。

      河水的气味先一步漫上来。

      临水古戏台今夜仍亮着灯。售票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游客撑伞、拍照、低声说笑,没人知道这座戏台子时后还会换一副面目。海报上,憺仙芝三个字写得极清雅,旁边是一张侧影照,水袖半遮面,眉眼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沈念安在海报前停了一下。

      “他就是你说的那位名角?”

      “嗯。”

      “我爸以前也收过他的票根。”沈念安忽然说。

      程叙白转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家里有一小盒旧票根,很多地方的都有。我以为他只是收着玩。”沈念安看着海报上的名字,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里面好像也有临水台的。”

      程叙白看着沈念安,心里揣摩着旧票根的“旧”字到底有多旧。

      戏还没开场,可沈家的线,已经先一步搭上了临水台。

      “进去吧。”她说。

      他们入场时,戏台前已经坐了不少人。

      活人听客一方,陆续入座。

      程叙白带沈念安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这个位置离台很近,近到能看清戏台木板上细细的裂纹,也能闻见台上脂粉、沉香和潮湿水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买票时就挑了这里,既便于看他听见唱腔后的脸,也让台上人一低眼便能看见他。沈念安只当她图个好座,程叙白没解释。

      沈念安坐得很不自在。

      “程小姐。”他压低声音,“我还是不明白,这场戏有什么特别的吗?似乎不是单纯来都来了这么说的。”

      程叙白看着尚未拉开的帷幕。

      “因为有人已经点了你的名。”

      沈念安一怔:“谁?”

      她没有回答。

      灯光暗下去。

      台下说笑声渐渐低了,聚光灯汇在台上。

      胡琴第一声响起时,沈念安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台上。这声音他听过。

      在甘州老家那本旧戏本的最后一页,在父亲失踪后的深夜,在他以为自己太累而生出的幻听里。

      帷幕缓缓分开。

      憺仙芝立在灯下,水袖垂地,眉眼如画。

      满座活人屏息。

      而程叙白知道,真正要听戏的客人,还没有落座。

      [注1]《玉簪记》为高濂所作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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