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澹三秀 采三秀兮于 ...

  •   程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二楼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罩在墙上,把挂着的那幅江南烟雨图照得很旧。窗外的雨停了,檐下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进天井里的青瓷缸中。那声音原本寻常,可在这一夜之后,承古阁里所有人听见一点响动,都要下意识屏住呼吸。

      冯叔站在床边,眼圈发红,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

      程叙白推门进去时,他像终于等到主心骨,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姑娘,老爷刚才睁眼了,还认得人。”

      床上的程父半睁着眼。

      他比白日里更瘦,脸色仍旧灰败,但那双眼里的浑浊退了一些。看见程叙白走近,他唇角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叙白。”

      程叙白在床边坐下。

      她伸手握住父亲露在被外的手。那只手冷得厉害,骨节硌着她掌心,像一件被水浸久了的旧木器。她没有用力,只轻轻拢住,低声说:“我在。”

      程父的视线慢慢移向她身后。

      憺仙芝站在门边。

      他一身戏衣尚未换下,黑色长外套披在肩上,红唇眼妆在凌晨灯光里显得妖异又疲惫。卧室里的保温杯、药盒、血压计、一次性棉签和他袖口露出的白色水袖放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错位。

      程父看了他很久,似乎想分辨这人究竟是谁。

      “这位是……”他哑声问。

      程叙白还没开口,憺仙芝已经走上前。

      他俯身看着程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临水台唱戏的。程小姐请我来看看您。”

      “唱戏的?”

      程父慢慢眨了下眼,竟像想起什么,极轻地笑了一声:“我最近……总梦见听戏。”

      程叙白握着父亲的手微微收紧。

      憺仙芝却神色不变:“梦里的戏不算好,醒着听才好。您先歇着,别跟梦里的人搭话。”

      程父似懂非懂,目光又落回程叙白脸上。

      “店里……”

      “店里没事。”程叙白替他把被角压好,“账我看过,货也锁好了。你不用管。”

      程父艰难地摇了摇头:“不要太累。”

      程叙白停了一瞬。

      她本想说“不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假。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整觉,夜里守着父亲,白天看店,反复核对半年前那份典当合同,手机里全是医生、伙计、银行和旧物行里打探消息的人发来的未读消息。

      她最后只说:“我会撑住。”

      程父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心疼。

      那点心疼比任何鬼神异象都让程叙白难受。她低下头,避开父亲的眼神,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憺仙芝忽然伸手,在程父枕边轻轻一点。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人,只是点在空气里。程父原本还想说什么,眼皮却慢慢沉了下去。呼吸很轻,但比先前平稳许多。

      冯叔紧张道:“老爷这是……”

      “睡了。”憺仙芝说,“天亮前不会再醒。”

      程叙白看他。

      “你做了什么?”

      “借一口戏气压住他身上的点名。”憺仙芝道,“只能压,不能解。你不要把这当成治病。”

      “能压多久?”

      “看瓶子愿不愿意安静,也看你家里人会不会再乱动它。”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视线从冯叔身上掠过。

      冯叔立刻道:“我会看好他们。后院小楼谁也不许靠近。”

      程叙白点头:“辛苦冯叔。你也眯一会儿,小吴在楼下。”

      冯叔摇头:“我守着老爷。”

      程叙白没有再劝。

      她知道冯叔的脾气。冯叔年轻时就在承古阁做学徒,后来跟着程父一路把店撑到现在,名义上是管事,实际上早已算半个家里人。父亲倒下后,店里大小事若没有冯叔在旁边盯着,早乱了。

      两人退出卧室。

      走廊里灯光更暗。楼下隐隐传来小吴收拾碗筷的声音,厨房阿姨压低嗓门问要不要再煮点粥。清晨前的承古阁像一台勉强运转的旧机器,每个人都困得眼皮发沉,却谁也不敢真正停下来。

      憺仙芝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程叙白。”

      她抬眼。

      “以后见面,我若没有化妆,别叫憺仙芝。”

      程叙白看着他:“那叫什么?”

      “澹三秀。”他停了一下,解释到:“生活和工作要分开。”

      程叙白想起他在戏台上未卸妆时那张极艳的脸,又看着此刻这个眉眼冷淡、袖口仍带着水汽的人。憺仙芝是台上名伶,是游客手机里被放慢重播的水袖,是戏迷口中一票难求的江南第一旦角。澹三秀却像另一个人,藏在那层妆面和艺名之后,不轻易让人碰见。

      她问:“身份证上的真名?”

      “嗯。”

      “你就这么告诉我?”

      澹三秀笑了一下:“你连罡玉都拿出来了,再装不知道,也太假了些。”

      “不怕我拿出去说?到时候你可没个清静了。”

      “你不会。”

      “这么信我?”

      “不是信你。”澹三秀道,“你现在比我更需要这个秘密值钱。秘密留在你手里,能换我办事;说出去,最多换一场热闹。程少东家做生意,不会做亏本买卖。”

      程叙白承认他说得对。

      她不喜欢被人看穿,但她更不喜欢否认事实。

      “好。”她说,“澹三秀。”

      他眼睫动了动。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像把台上的水袖收回了袖中,也像把一盏对外亮了太久的灯,暂时转向了屋里。

      澹三秀把那枚罡玉放进风衣内袋:“天亮后我让人来找你。”

      “你不留下?”

      “我这样子留下,你家伙计天亮就不用干活了,都看我。你这店也别干旧物了,改网红打卡地。”

      “你可以卸妆。”

      “我要回去卸。”

      程叙白扫了一眼他的脸:“讲究。”

      “脸也是吃饭的家伙。”澹三秀懒懒道,“弄坏了,你赔?”

      “可以。”

      他被她答得一顿,随即笑出声。

      “算了。你赔得起,我嫌麻烦。”

      程叙白送他到门口。

      天边已有一点灰白,巷子里最早的早餐铺开了灯,蒸笼冒出白汽,油条下锅的声音隔着雨后湿气传来。小吴趴在柜台边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立刻弹起来:“姑娘?憺老板要走?”

      程叙白看了他一眼。

      小吴后知后觉,立刻闭嘴,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澹三秀脸上飘。

      澹三秀倒不介意,走到门边时还问他:“你那位抢票的朋友喜欢听戏?”

      小吴一愣:“喜欢啊,特别喜欢您。不是,喜欢憺……喜欢戏。”

      “下次让他自己买票。”

      “啊?”

      “别找程叙白要。”

      小吴脸又红了:“我没想……”

      澹三秀撑开伞,走进清晨的雨后巷子。

      程叙白站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青石路。白色戏衣下摆被黑色长外套遮去大半,只偶尔露出一角,像晨雾里一小片没散的梦。巷口早餐铺老板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长筷停在油锅上方,油条险些炸过头。

      现代城市醒来得很快。

      昨夜的鬼神和阴戏像被天光按回暗处,骑手骑着电动车从巷口掠过,清洁阿姨推着垃圾桶走过,咖啡馆店员打着哈欠拉开卷帘门。没有人知道午夜后这条巷子里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承古阁后院那只瓷瓶安静下来,全因有人暂时压住了它的唱腔。瓶中险意还在。

      澹三秀回到临水古戏台时,天色已亮。

      景区还没开门,河边的灯一盏盏熄灭。昨夜唱戏的木台重新变成了游客眼中的文化景点,电子闸机冷冰冰立在入口处,保安室里的人抱着保温杯打盹。澹三秀从侧门进去,没有走前台。

      后台有一盏灯还亮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化妆镜前,正在用平板核对下周演出排期。她短发,黑衣,眉眼利落,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程家那位少东家?”

      澹三秀在镜前坐下:“你消息倒快。”

      “你穿着戏衣跟人半夜走了,保安室老李差点报警。”女人抬眼看他,“我替你拦下来的。”

      她叫梁照,临水台明面上的执行负责人,负责演出排期、票务、媒体采访、商务合作和一切会打扰澹三秀清静的活人麻烦。她不唱戏,也不懂阴阳,但她知道临水台午夜以后不能乱进,知道憺仙芝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不能说的事,更知道澹三秀若肯半夜跟人走,那绝不是普通私事。

      澹三秀拿起卸妆棉,慢慢擦去唇上的红。

      镜中的憺仙芝一点点淡下去。

      先是唇色,后是眼尾,再是眉间柔媚的线条。油彩被擦进白棉里,露出底下过分清俊的一张脸。没有妆的时候,他看起来更年轻,甚至带着一点病后似的苍白。眼睛却仍旧深,黑得让人不敢多看。

      梁照放下平板:“麻烦很大?”

      “火祆神龛瓶。”

      梁照手指一顿。

      她虽不懂具体门道,但跟着澹三秀这些年,也听过几个绝不能碰的名字。火祆神龛瓶显然是其中之一。

      “程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收来的。”

      “承古阁不是最讲来路?”

      “所以才麻烦。”澹三秀擦掉眼妆,“他们是被骗着当成旧物收下的。主动交割,钱货两清,瓶里的戏认账。”

      梁照脸色沉下来:“你要管?”

      “已经接了。”

      “因为程叙白?”

      澹三秀从镜子里看她一眼。

      梁照并不退让:“我得问清楚。你以前不接这种闭环局。有人求到台前,你唱一折安魂,让他们各回各命;有人拿钱请你救命,你让他们去医院;有人请道门来压你,你连门都不开。程家这个,你为什么接?”

      澹三秀把染红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

      “她拿着罡玉来找我。”

      梁照脸色变了:“那块玉不是早就丢了?”

      “流进了承古阁。”

      “她知道?”

      “知道一半。”澹三秀道,“足够威胁我。”

      梁照忍不住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她起身在后台走了两步,压着声音道:“罡玉牵着你三年前那桩事,她要是拿出去乱说,临水台会被多少人盯上?道门,媒体,靠民俗猎奇吃饭的人,都会顺着这一点声响找上门来。”

      “她不会乱说。”

      “你才见她一晚上。”

      “她比他们聪明。”澹三秀道,“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梁照看着他:“你对她评价很高。”

      澹三秀没有回答。

      他低头解开戏衣领口的暗扣。白色衣料滑下肩头,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黑色薄衫。台上的憺仙芝至此彻底退场,只剩澹三秀坐在镜前,神色淡淡,眉目清冷。

      后台另一侧的小门被人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探头进来。

      “照姐,三哥,粥买回来了。”

      男孩叫阿檀,是临水台养着的半个学徒,平日帮忙搬道具、看库房、跑腿,也跟着老乐师学点胡琴。他长得瘦,头发有点自然卷,手里提着两份生煎和三杯热粥。看见澹三秀已经卸了妆,他松了口气。

      “三哥,你再不回来,照姐就要亲自去捞人了。”

      梁照冷冷看他。

      阿檀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照姐担心你。”

      澹三秀接过一杯粥:“等会儿你去承古阁。”

      阿檀一愣:“承古阁?”

      “嗯。”

      “去干嘛?送票?退钱?还是拿东西?”

      “找程叙白。”澹三秀说,“告诉她,别再查沈怀川。”

      阿檀一愣:“程大小姐?沈怀川?”

      “能查的,他早就擦干净了。”澹三秀道,“昨夜我写他的名字,瓶子动了。名字一动,戏里护着他的人也会动。让程叙白守住承古阁,白天照常开门,别去后院,别碰瓶,别再写那三个字。”

      阿檀听得眼睛发直:“三哥,记不住。”

      梁照说:“打字不会?”

      阿檀赶紧掏手机记。

      澹三秀喝了一口粥,又补了一句:“若这几天有人主动上门提沈怀川,让她留人,不要惊动,也不要放走。”

      梁照皱眉:“你们没有加联系方式?这种事不亲自说?”

      “我要睡一会儿。”

      “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闭眼。”澹三秀靠进椅背,“今晚还要唱。”

      梁照沉默下来。

      临水台的夜戏从不停。

      外人只知道憺仙芝一票难求,只有他们这些亲近的人知道,所谓夜戏不是演出,是镇台。澹三秀每唱一夜,便有一夜的鬼神听客被安安分分按在座上。若他停了,临水台下那些年年积下的旧债,就会沿水爬上岸来。

      梁照问:“这档子事会牵连临水台?”

      澹三秀闭着眼:“嗯,昨夜七方客来得太齐,不是为了听我唱《牡丹亭》[注1]。”

      阿檀搓了搓胳膊:“三哥,你别说得这么吓人。”

      “怕就别去程家。”

      “那不行。”阿檀立刻道,“你交代了,我肯定去。”

      澹三秀笑了一下:“别进后院,别碰瓶,别接程家任何人递来的旧物。”

      阿檀小心问:“程小姐递的也不接?”

      “她递的尤其别接。”

      梁照难得笑了声。

      澹三秀睁开眼:“很好笑?”

      “有点。”梁照道,“第一次见你被人拿捏,还挺新鲜。”

      澹三秀没有理她。

      他起身进了后台尽头的小休息室。房间很窄,一张单人床,一只衣柜,一个旧木箱,窗外正对着临水台后的河。窗边挂着一串很旧的铜铃,但风吹过时,那铃从不响。澹三秀把罡玉从衣袋里取出来,放进旧木箱最底层。

      箱中还有几样东西。

      半截断裂的玉簪,一枚褪色的戏票,一张被水泡皱的老照片,和一只空白面具。每一样都被油纸分隔开,像不愿彼此碰触。

      罡玉落回箱中时,其他东西都静了一静。

      澹三秀垂眼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把玉拿了出来放进口袋。

      他确实很久没有接过别人的局了。

      不是不能。

      是不想。

      看得见因果的人,很难对人间的苦抱有太多热心。十个哭着求命的人里,九个隐瞒了自己的恶;十个自称无辜的人里,八个手上沾着旁人的债。剩下那一两个真正无辜的,也往往最先被命数推上台。澹三秀年少时不是没救过,可救得多了,便明白有些戏不是伸手就能改。

      程叙白不同。

      她不说自己无辜,不装善,也不拿眼泪换怜悯。她明明怕父亲死,怕得一夜未眠,指尖都发凉,却还能坐在临水台下,等满场活人散尽,听完那出不该活人听的戏。

      她抓他的把柄,逼他下场。

      坦荡得近乎冒犯。

      澹三秀闭上眼。

      窗外河水无声流过,白日的临水台渐渐喧闹起来。工作人员进场,设备通电,保洁拖地,票务窗口打开。有人在外头讨论今天第一场有没有机会见到憺仙芝,也有人举着相机拍飞檐和水榭。活人的世界热闹而轻薄,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

      而承古阁那边,白天也照常开门。

      程叙白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上午九点半,她换了一件灰蓝色衬衫,长发低低束起,准时坐到了柜台后。程父还在睡,呼吸暂时平稳;冯叔守了一夜,被她强行劝去隔壁小房间躺半小时;小吴顶着两个黑眼圈,把门口“今日营业”的牌子翻出来时,动作像梦游。

      “姑娘,”他小声问,“今天还开门啊?昨天闹了一夜呢。”

      程叙白翻开账册:“不开门,别人更要猜。”

      “可老爷这样,后院又那样……”

      “所以更要照常。”

      小吴不太懂。

      程叙白没有解释。

      承古阁不能乱。做旧物生意,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程父病了半年,外头早有流言,说程家压不住货,说承古阁收了不干净的东西,说程叙白年轻撑不起门面。若今日忽然闭门谢客,明日就会有人上门探价,后日便有人试探库房,三日之后,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闻着味儿来。

      店门一开,生活便挤了进来。

      第一个客人是常来的老教授,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拎来一只旧木盒,请程叙白看里面几枚清末铜钱。老人不急着卖,先问程父身体怎么样,又说自己带了点朋友从山里寄来的野茶,让小吴拿去泡。

      程叙白没有拒绝。

      她看完铜钱,说有两枚是真,一枚是后仿,价格不高,留着玩可以,不必出手。

      老教授笑道:“你这孩子,还是跟你爸一样,不会哄人多花钱。”

      程叙白把铜钱放回盒中:“常客不能坑。”

      “生客就能坑?”

      “看人。”

      老教授被她逗笑,临走时又叮嘱她别太累。

      第二个客人就没那么好打发。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拿来一只所谓“明宣德铜炉”,开口就要十万周转。小吴刚把炉子放到柜台上,程叙白看了一眼炉底,便把手套摘了。

      男人问:“程小姐不细看?”

      “不用。”

      “什么意思?”

      “现代仿炉,酸洗做旧,炉底款识刻得太浮。十万不值,一百我也不收。”

      男人脸色难看:“程小姐,话别说太满。我也是朋友介绍来的。”

      程叙白看着他:“介绍你来的朋友,应该没告诉你承古阁门口有监控,店里也有录音。你若真想卖假货,可以换一家没这么麻烦的。”

      男人悻悻走了。

      小吴在旁边小声说:“姑娘,你今天状态还挺好。”

      程叙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我状态不好,他也是假货。”

      小吴:“……也是。”

      日头渐高,巷子里人多起来。

      游客隔着门口往里看,觉得承古阁比旁边那些文创店更像故事里的地方,却又被柜台后程叙白冷淡的神色劝退。有人进来问能不能拍照,小吴熟练地指了指门口牌子:店内旧物禁止拍摄。有人问那块乌木匾卖不卖,小吴还没开口,程叙白便抬眼看过去,对方立刻笑着说打扰了。

      午后,冯叔醒来下楼。

      他脸色很差,但精神比夜里稳了些,先去看了程父,又到柜台边低声说:“老爷睡得还算安稳。刚才许医生来过电话,我照姑娘说的回了。”

      “嗯。”

      “后院那边,我锁了月洞门。”

      “钥匙给我。”

      冯叔把钥匙放到她手边,迟疑片刻:“姑娘,昨夜那位憺老板……可信吗?”

      程叙白翻账的手停了停。

      “目前可信。”

      “目前?”

      “他有把柄在我手里,也有麻烦在瓶子里。至少在查清沈怀川之前,他不会撒手。”

      冯叔叹了一声:“我老了,听不懂你们这些话。只要能救老爷,别的我也顾不上。”

      程叙白看向楼梯方向。

      “会救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是敷衍。

      冯叔听出来了,便不再多问。

      下午三点多,店里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背着黑色双肩包,头发有点卷,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吴正给一位客人包旧书,见他半天不进来,便问:“看东西?”

      男孩摇头:“找人。”

      “找谁?”

      “程叙白,程小姐。”

      程叙白抬眼。

      男孩立刻站直,像被老师点名:“程小姐,我叫阿檀。三哥让我来的。”

      “三哥?印度阿三?”

      阿檀像怕旁人听见,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临水台那位。你知道的。”

      程叙白合上账册:“他说什么?”

      阿檀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真照念:“第一,别再查沈怀川。三哥说,能查的,他早就擦干净了。第二,昨夜三哥写他的名字,已经惊动了瓶子,也惊动了戏里护着他的人。第三,白天照常开门,守住承古阁,不要进后院,不要碰瓶,不要再写那三个字。第四,如果今天有人主动上门提沈怀川,留人,不要惊动,也不要放走。”

      他念完,松了口气。

      程叙白问:“他什么时候过来?”

      “三哥说他睡醒就来。”

      “什么时候睡醒?”

      阿檀诚实道:“这个真说不准。”

      小吴忍不住插嘴:“你们憺老板平时也这么难请?”

      阿檀看了他一眼:“三哥平时更难找。”

      程叙白站起身:“跟我来。”

      阿檀立刻后退一步:“不进后院不碰旧物不接你递的东西。”

      这句话背得又快又熟。

      程叙白脚步一顿。

      小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阿檀认真:“三哥交代的。”

      程叙白看了他片刻,竟也没有生气,只道:“不让你进后院。去前厅旁边的小会客室,把你刚才说的再写一遍。”

      阿檀松了一口气:“这个可以。”

      程叙白吩咐小吴给他倒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用杯子,用一次性纸杯。”

      阿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程叙白没有立刻说话。

      她昨夜亲眼看见那个名字在纸上洇成一滩灰黑色水渍,也听见后院小楼里那声瓷响。澹三秀说得没错,若沈怀川早有准备,再查身份证、电话、监控,都只是顺着他留出来的假路往前走。

      她把那团灰黑水渍记在心里。名字才落纸便遭抹去,护着沈怀川的人或物已经听见承古阁在问。

      “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告诉澹三秀,承古阁今天照常开门。”

      阿檀点头,又问:“那如果真有人来呢?”

      程叙白看向门口。

      巷子里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游客从门前走过,隔壁咖啡馆的铃铛响了一声,有人提着糕点纸袋拍照,有人在雨后初晴的青石路上找角度。承古阁门口那块“店内旧物禁止拍摄”的小牌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来了再说。”她道。

      话音刚落,门口的感应铃响了。

      叮咚。

      不是后院瓷瓶那种冷而细的响,是现代店铺最普通的电子铃声。

      前厅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进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黑色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很憔悴,像赶了很久的路,又像很多天没睡好。他站在门口,先看柜台,再看墙上的乌木匾,最后视线落到程叙白身上。

      “请问,”他声音有些哑,“这里是承古阁吗?”

      小吴张了张嘴,没敢答。

      程叙白看着他:“是。”

      年轻男人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很旧的典当凭据,伸到程叙白面前。

      纸角已经磨毛,折痕处发白,上面盖着承古阁半年前的红章。

      他说:“我不是来当东西的,也不是来赎东西的。”

      程叙白垂眼,看见凭据物名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西域瓷瓶。

      阿檀也瞥到了,像被烫着一般连退好几步。

      年轻男人像怕她误会,急急补了一句:“这张票是我在我爸东西里找到的。他半年前来过这里,之后人就不见了。我想问问,你们还记不记得他?”

      程叙白抬眼,声音平稳:“你叫什么?”

      年轻男人握着凭据的手指收紧。

      “沈念安。”

      “你父亲叫什么?”

      “沈怀川。”

      “真名?”

      年轻男人点头,“真名,为什么这么问?”

      程叙白没答话。

      门外日光正亮,巷中人声热闹。

      可这一刻,承古阁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响了台上的弦。

      [注1]《牡丹亭》为汤显祖所作传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