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2、第 2 章 辩解

　　林不忆盯着江渡也的眉角陷入沉思，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昨天是不是说让你告诉他们别打脸。”

　　江渡也一直温温柔柔地笑着，闻言说：“不行呀。”

　　“我怀疑他们是纯纯嫉妒你的美貌，你觉得呢？”

　　江渡也撇撇嘴，似乎很认真思考了下，“我觉得也是。”

　　第一节课间，江渡也在林不忆担忧的目光中被请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张老师年纪三十岁出头，还没被繁琐的工作折磨得不成人形。张老师很热爱自己的工作，每日都保持着最向上积极的心态，但从业近十年来，头一次遇到江渡也这样的学生，美丽的脸庞上没少为江渡也显露出忧愁。

　　对视良久，张老师低头轻叹了一声，“又去打拳了？”

　　“嗯。”江渡也乖巧地应声。

　　从高一到现在，一年半多的时间，张老师几乎没看过江渡也脸上没有伤的样子——要么就是肿得认都认不出，要么就是青一块红一块紫一块。高一开学第一天，江渡也顶着一张满是於紫的脸来报道，吓了张老师一跳。

　　当时张老师将江渡也请到办公室询问了许久。

　　脸上的伤迟迟消不掉，肯定瞒不住的，江渡也早已料到，面对张老师平静地讲述着提前编造好的谎言，说伤是在正规拳馆训练时造成的，拳击是个人爱好。

　　当时张老师内心并不赞同，但是再怎么担心也无法过多干涉学生的课余生活。

　　“还有半学期升高三，这个时间段很重要，你看看是不是暂时不要去拳馆了，先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兴趣爱好可以以后再发展么。”

　　张老师抬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不忍心看，“我就没见过打拳次次伤成这样的，你这爱好和挨打没什么区别。”

　　要不是亲自去过江渡也口中的拳馆，张老师真的会报警。

　　江渡也垂眸不语。从办公室出来，怀里多了一个大袋子。

　　“张老师又给你药了？”

　　“嗯。”江渡也抿抿唇，眼神感激。

　　江渡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与人说话时总是笑着的，眼睛含着水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晕，面无表情时也不让人觉得冷漠，只觉得安静内敛。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挥起拳头时会是那样狠戾。

　　对于林不忆，江渡也毫无保留，没有说过谎言搪塞。

　　林不忆知晓她的所有事情。

　　午休时，两人吃过午饭去了医务室。

　　林不忆轻车熟路地取了个冰袋，短短两分钟还与校医聊上了几句，再回到床边时顺手拉上了帘子，在靠窗的角落隔出了一个私密的空间。

　　江渡也坐在床边，伸手接过冰袋：“你睡会儿。”

　　林不忆不客气地躺下，往床边挪了挪，“江渡也你也躺下，还有这么大的位置。”

　　江渡也背对着她，面朝窗外，闻言没有回头，“睡着了敷冰袋容易面瘫。”

　　林不忆眼珠转了半圈，“这是经验吗？”

　　“是常识。”

　　“……”林不忆翻了个身，“好吧，那我睡了，午安。”

　　“午安。”

　　林不忆提醒：“到点记得叫我。”

　　“嗯。”

　　林不忆补充：“没到点你要走了，也要叫我。”

　　“好。”江渡也觉得好笑，嘴角微微上扬。

　　“你看着点时间，不要一走神就忘了。”

　　江渡也仍耐心地应声：“好。”

　　林不忆是天生的操心命，一件小事恨不得罗列出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一件件提醒。

　　耳朵又听到一阵即将开口的吸气声，江渡也转过身对上林不忆的目光。

　　江渡也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似乎林不忆这么一直说下去也不会不耐烦。

　　林不忆抿抿唇，对视片刻，还是选择安静下来，将头转了回去。

　　江渡也看向窗外。医务室只有一层，窗外可以看到说不上名字的灌木，上面插了一排塑料假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滑稽。

　　正看得入迷，床晃了晃，腰上袭来一股力，江渡也身子向前倾了倾，扭头去看林不忆。

　　林不忆睡得很香，微微张着嘴，露出两颗突出的兔牙尖尖，两手手心向上放在耳边，像是在对谁“投降”。睡姿实在不算好看，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床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就是刚刚翻身时踢到了江渡也。

　　江渡也挪到床脚，换了个手拿冰袋。

　　安静不过两分钟，林不忆又七扭八扭地动了起来，这一下一脚踢在了江渡也屁股上。

　　这一觉睡的，像是一条在岸边胡乱蹦跶的鱼。

　　林不忆睁开眼时看到江渡也站在床边看风景，感叹了句“好雅致”，然后拉着人回了教室。

　　——

　　不知道上面最近来了什么大人物，最近江渡也一直被安排与十几岁的少年对打。

　　是否戴拳套没有硬性要求，赤手空拳也是被支持的。江渡也看对手选择是否戴拳套，如果与对手量级相差实在悬殊则赤手上台，因为拳峰是能提高胜算的武器，只是这样与鱼死网破的搏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江渡也，我下周一请假了，你记得中午去医务室，你的手要认真上药，不要偷懒。我会给校医打电话确认的。”林不忆舔了一圈雪糕，往江渡也嘴边送了送，“你真的不吃吗？特别甜。”

　　江渡也摇摇头，有点无奈地轻笑一声，“你怎么还查岗。”

　　“一定要查的。药水和冰袋都是免费的，你不用我不用，放在那不是浪费了么，不用白不用。”

　　林不忆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道理，江渡也点点头。

　　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小也！”

　　两人齐齐回头。

　　校门口，一个女生拄着拐杖站在那，正目光直直地看着江渡也。

　　声音太大，引起不少人侧目。江渡也对上那人的目光，疑惑是否在叫自己。

　　“小也……在叫你吗？”林不忆问。

　　江渡也也不确定，“应该是吧。”

　　“小也……”林不忆撇撇嘴，念了念这两个字，“还小也……她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乔真。”江渡也记得这个名字，两人共用一间休息室，虽然常常见面，却并没有说过几句话，“她不知道我的全名。”

　　林不忆看了看江渡也，又看向那人，“哦”了声。

　　几句话的功夫，乔真已经走到了江渡也面前。

　　“不忆，你先走吧。”

　　林不忆点点头，最后看了眼那个叫乔真的女生，转身朝路口的黑色宾利走去。

　　江渡也目光从拐杖上掠过，“你来找我吗？”

　　“是。”乔真垂下视线，沉默一秒，又重新抬眸，“可以找个地方聊聊吗？”

　　“我晚上有比赛。”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江渡也左右张望，要寻找一个安静的店，但是学校周边的店向来熙熙攘攘。

　　看出了江渡也的意图，乔真主动开口：“去那边的小巷子里，没什么人经过。”

　　“你的腿可以吗？”

　　乔真笑了下，“可以的。”

　　两人左拐，走向那条没人的小巷子，乔真在前面走，微微侧头，身后的江渡也落下半步慢慢跟着，不催也不急。

　　乔真不好耽误江渡也太长时间，没有走太远。停下时朝巷子两端看了看，见没人，才深吸了口气，问：“小也，可以借我些钱吗？”

　　“多少？”

　　江渡也的反应出人意料，乔真一愣，迟钝了好半晌，再开口时有些结巴。

　　“上、上次你听到了，我要离开成叔，就要拿出来两千多万，成叔手下这批人中有钱的不少，但我在台下唯一算是有点交集的只有你了——如果共用一间休息室也算的话。”乔真笑得苦涩，她知道这个请求是强人所难，何况在此之前他们几乎一句话也没说过，但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小也，求你借我些钱，好吗？”

　　这次江渡也没有很快地回答，乔真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江渡也开口：“我没有那么多钱。”

　　乔真愣了下，随后垂眸，似是自语般喃喃：“你都拿不出来，我又怎么可能凑够……”

　　她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重新扬起了笑脸，“但还是谢谢你。”

　　乔真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江渡也再次开口：“不要逃跑。”

　　“什么？”乔真转过身，眼中满是惊惧。

　　“不要逃跑。”江渡也很有耐心地重复道，“下场只会更惨。”

　　说完，江渡也垂眸，似是对乔真目前的境况感到抱歉，随后转身要走。

　　“小也，你想走吗？”乔真突然问道。

　　江渡也脚步顿住，却没有迟疑：“不想。”

　　“为什么？”乔真不理解，仅仅打普通场已经让她变成了残疾，一年到头大半时间在打特殊场的江渡也是怎么扛过来的——普通场是同性之间对打，特殊场中异性之间对打是最普通的情况。

　　“我与你们不一样，我是自愿的。”

　　乔真愣怔住。自愿，沦落到这个地步，难道还有人是自愿的吗。

　　乔真的问题没有机会问出口，因为江渡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就算没走，乔真也不会再问下去了。

　　成叔手下的人，谁没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不足为奇。

　　林不忆推开门，一个东西飞过来狠狠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片划过小腿，掉在脚边，吓得她后退一步，心跳漏了半拍。

　　林志宇的目光从眼尾冷冷扫来，让人心脏狂跳，林不忆立刻低下了头。

　　“不忆，你先上楼。”

　　小心翼翼地对上林书宁的视线，林不忆连忙点头，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快步朝楼上走去，刚踩上一步台阶。

　　“站住。”林志宇沉沉的嗓音响起。

　　林不忆脊背一僵，顿时停下了脚步。

　　“过来。”林志宇的声音喜怒不明。

　　林不忆缓缓转过身，内心忐忑，但又不敢耽误时间，怕惹得林志宇更生气，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随着靠近林志宇，那股窒息与压抑愈发强烈，林不忆都快忘了怎么呼吸，在距离林志宇三米外停下了。

　　“爸。”

　　林志宇闭了下眼，歪头笑了，目光瞥来，“我倒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那笑容阴恻恻的，余光看到，林不忆的头埋得更低了。

　　“看看我的好女儿在学校都交了些什么朋友，在地下打黑拳的，哦还不止是打黑拳，这都是折辱人家了，站在斗兽笼里和人妖猎犬厮杀，怎么能用简简单单“打黑拳”三个字概括？”林志宇起身，一步一步走来，脚步不急不徐，目光紧紧锁着林不忆，每一步都似乎踩踏在林不忆的心脏上。

　　“林、不、忆。”他一字一顿，似是困惑地歪了歪头，“你和这样的人接触，是准备重蹈覆辙吗？”

　　“重蹈覆辙”四个字格外轻，但是却重重捶打在了林不忆的五脏六腑上。

　　她猛地抬眸，惊惧地睁大双眼，此刻脑子一片空白，撞上了林志宇的目光，连躲闪也忘了。

　　嘴上下意识替谁辩解着：“爸……不是的，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林志宇在笑，但那微眯起的眼中，似乎含着要生吞了人的精光，“你与江渡也是朋友是个误会，还是江渡也在鼎盛地下打黑拳是误会？或者你的意思是，我刚刚说的话都不足江渡也所做的万分之一，觉得我看轻她了？”

　　林不忆的话卡在喉咙里，愣愣地看着林志宇。

　　林志宇的掌控欲林不忆很有领教，小到日常穿衣，大到事业婚姻，三个儿女在出生那一刻起便遵守着一套早已由他制定好的人生规划，他们从来没有选择。

　　林行舟和林书宁按部就班地走到今天，林不忆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是没想到林志宇竟连交友也要干涉，甚至还查到了江渡也。

　　“林不忆，如果你要走你亲爸的老路，我不拦着你，但是别连累我。还有，我不是白养你的。”

　　林志宇径直走出大门，林行舟很快跟上。很快，一阵引擎轰鸣后，一切归于寂静。

　　林不忆愣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林书宁走上前，近乎语重心长：“不忆，别和她来往了。”

　　林不忆迟钝地对上林书宁的视线，“姐，爸在查我吗？”

　　林书宁皱了皱眉，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还用查吗？我们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爸眼皮子底下。”

　　林不忆差点忘了，根本不用查，因为一直都生活在林志宇的监视下。

　　“爸今天发火就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爸早就知道，只不过懒得管。这次是因为公事牵扯到了鼎盛，才又想起这么个人，你回来的也不是时候，正撞上枪口了。”

　　林不忆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来不及顾其他的，只问：“鼎盛怎么了？”

　　“这你就不要问了。”

　　“要查鼎盛吗？因为地下的拳馆？那拳馆里的人怎么办，会受到牵连吗？”林不忆着急地问，一时有些昏了头，问题一个接一个。

　　林书宁已经很累了，并不打算一直浪费时间下去，但林不忆一连提了几个问题，且十分失态，这个包容的女人不免皱了下眉。

　　林不忆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向来很会看脸色，顿时安静下来，退回了因为追问而前倾的身子。

　　“对不起，姐。”

　　“没事。”林书宁捏了捏鼻梁，“你不用担心，鼎盛上面有人，但那人和爸不对付，两人互有把柄，互相制衡着。鼎盛没事，你那个朋友也没事。”

　　“但是林不忆，爸最近在气头上，离那个人远点。”

　　林不忆点点头，收下林书宁的警告。

　　林书宁说完就上楼了，要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又要赶飞机。

　　林不忆一个人在原地站了许久，保姆上前询问是否现在准备晚饭，林不忆摇摇头，魂不守舍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