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长安篇》了不起的跳跳糖

13、夜烤野栗 行

　　行至关中，房乔在赶路途中偶遇了一位在长安时的旧友，清河人孙伏伽。
　　孙伏伽比他小几岁，考中进士后去了万年县任法曹参军，两人已经多年未见了。孙伏伽读书时就是个路不平则鸣的直率文人，在万年县上任后碰了不少壁，看着人晒黑了些，嗓门高了些，除此之外性格还是一点没变。
　　互相叙问了近况，彼此都有些劫后余生的感慨。房乔欣喜之余，又意外得到了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消息。
　　华阴县县令李孝常早在九月初就献城归降于唐公，唐公命长子与刘文静、王长谐等人率左军数万人驻守在永丰仓，扼守潼关抵挡隋将屈突通，同时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唐公本人则二公子李世民继续率众行进，算来可能快要到渭水一带了。
　　房乔一直到天黑都点心不在焉，连方明都看出来了。
　　原因其实不难猜。
　　按照房乔本来的打算，他们是先去京兆郡寻杜如晦，再同去拜访娘子军的女将军。待唐公的兵马来京兆汇合时，由长孙无忌、柴绍等熟人阵前举荐，正式投效二公子麾下。总之预计中自己时间充裕，完全没想到现在唐公和二公子势如破竹，极有可能会在他之前就抵达长安。
　　阵前投效这个行为是很讲究时机的，等大局已定再去，那就并非投效而是依附了。
　　晚了一步，到底晚了一步。房乔有点后悔当初没有跟杜如晦一起早点离开河东郡。
　　秋夜霜浓。
　　火堆里有十几颗野栗子烤熟裂开了壳，露出了里面嫩黄色的栗子芯，方明用树枝把熟栗子拨出来。
　　“哪来的栗子？”，乌头问，“你不是猎兔子去了吗？”
　　“附近山民送的”，方明分了他一半，嘱咐道，“有点烫”。
　　“人家无缘无故送你栗子吃？”
　　“嗯，不吃就还我”
　　“吃的吃的”，乌头已经开始剥了。
　　方明还在等栗子凉一点。
　　今日这附近忽然出现了两个骑马的突厥人，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刀斧。
　　方明跟了一路，这两个人苍蝇一样地在林子里打了几个转，没找到吃的，饿得喝水充饥，怎么看都不太像斥候。有几个妇人结伴经过，两个突厥人又临时起意去抢东西。有个年轻些的妇人跑得慢了被马围住，突厥人低头不知道对她说了些什么，妇人用指甲在突厥人脸上撕开了几道血痕。
　　突厥人骑在马上，昂着脑袋叽里咕噜大声骂了几句。那个妇人啐了一口唾沫在他脸上。
　　突厥人恼怒的谩骂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听到了箭簇扎穿自己喉骨的声音。
　　马受惊跑远了。
　　其他妇人们壮着胆子来寻回同伴，幸而都没受什么伤。有人郑重递给方明一个用细绳扎紧的槲叶包，正好可以挂在方明箭囊上。
　　她一开始以为是晒干的艾叶蒲草之类的东西，打开看才发现里面是野栗子。
　　周朝奉有个十一二岁的小伙计，闻到了栗子香也蹭过来讨，乌头拿空栗子壳逗他，小伙计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雷永吉。方明正纳闷商队中并没听说过这个人，然后旁边的乌头跳起来答应了。
　　“你不姓罗？”，方明本以为顾名思义，罗家寨里所有人应当都姓罗。
　　“我原本是其他村子的，小时候一直帮着罗大的丈夫喂马，罗大来接亲时特地让我搬到寨子里住的”
　　乌头说得很自然，仿佛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屑于靠这个博别人同情。
　　方明欲言又止，挣扎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般拿了两颗栗子先叫小伙计回去睡觉。
　　“咳……那个……你们寨子里风俗如此么？”
　　乌头没明白，“什么风俗？”
　　方明尽力表达得委婉些，“虽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但我竟从未在其他郡县听过这样的事……罗大的孩子又是谁生的呢？他另外还娶了一位妻子吗？”
　　她想起那个姑姥姥提起罗大的媒难说，不知道指的是哪一桩，又或者两桩媒都是姑姥姥去说定的。
　　“罗大自己生的呀”
　　“男子怎么能自己生？”
　　乌头被问得一头雾水，“可罗大是妇人啊”
　　“啊？”
　　方明吃着栗子叫了一声，这回是因为咬到了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