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维塔与家人 你掉的是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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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月光透过窗帘上的破洞，正巧打在林恩泽的眼皮上。
他醒了。
没有空调，也没有圣光塔的降温术式，旅馆屋子逼仄而闷热。他随手擦去额头的汗渍，从床上爬起。
唯一一张单人床留给林恩泽，赛维里正倚靠在门板上坐着休息。他的腿屈着，显得十分拘束，因为这个房间小到连把椅子都放不下，一旦伸直腿就会撞到床沿。
真是个有风度的人。
林恩泽盯着赛维里的脸发了会儿呆。许是白天睡得久了，现在一时无法入睡。
他注意到赛维里怀中的白皮小册，那是《女神福音》。他在圣光塔读过几遍，每次翻开扉页就想打瞌睡，也许现在可以用它来助眠。
他伸手去抽那本小册，还没碰到，蓝色眼睛忽然睁开了。
林恩泽尴尬地缩回手，想解释一下。
赛维里却直接把册子给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一模一样的《女神福音》。
“女神的福音会照耀每一位信徒，我们将在欢乐中迎来新生。”赛维里默默祷告，随后朝着林恩泽露出笑容，“我很高兴你乐意接受教廷的指引。”
林恩泽很想立刻甩飞这本册子，他可不是光明女神信徒。要是每个信徒都像赛维里这样随身携带两本福音就为了传教，他宁愿去当个异教徒。
不过他还是挤出一丝感激，勉强收下了。
“变异体的凝胶很稀缺，协会那边出高价收购，不过我并没有卖出去。”赛维里合上册子，开始谈及白天林恩泽睡着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嗯？为什么？”
“这是你的所有物，我不会自作主张。”
林恩泽愣了一下。
“还有史莱姆委托的报酬我分了一份给安东和弗雷。”
“好吧，这又是为什么？我说过报酬归我，而且我记得你并不喜欢他们。”
“...个人喜恶和报酬分配是两码事。白天我和他们的简单交谈后得知，不给这份报酬他们连今天的晚饭都吃不上，很有可能去偷窃或抢劫。”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你就自作主张把报酬分了？”
赛维里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林恩泽。
“我还买了这身衣服。”
林恩泽接过，这才注意到赛维里换下了原先染血的白袍，现在是一身非常简单朴素的装束，像是山村猎户。
而递过来的这件摸起来材质更加柔软，价格肯定也更高。
“你哪来的钱？”林恩泽知道白天的报酬绝对买不起这两身衣服，赛维里平时出门也没有携带大量钱财的习惯。早上给酒馆老板的那一枚银币几乎是大骑士的全部家当了。
事后林恩泽还好一顿懊悔，早知如此，他当时就该扑上去抢回那枚银币。
“我卖了袖扣。”赛维里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上个月我联合第二骑士团斩杀了跑出迷宫的四翼半人马，陛下赏赐我术式剑、术式铠甲，以及一箱珠宝。我并不喜欢佩戴这些无用的东西，但梅尔教皇要求我带着，说这能彰显对陛下的尊重。”
“然后你转头就把这份尊重给卖了？”
赛维里毫无负担地点头。
林恩泽笑了，无奈地托住下巴。
在他看来，这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袖扣可太有用了，衣服、食物、住宿哪样不比两本《女神福音》有用？赛维里居然能说出“无用”二字，真不知道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恩泽真的很难理解，但他选择尊重。
他脱下脏污的睡袍，随手丢到一边。新衣服贴身舒适，令他的心情好了不少，对赛维里的观感也更上一层。
抛开信仰，赛维里强大温和、有分寸、对许多事情都极有包容心，林恩泽喜欢这样的队友。
他突然萌生出想要了解这个人的念头。
“小维，你有兄弟姐妹吗？”
赛维里沉默片刻，他将乱丢的衣服叠好收起来，又俯下身子捏了一下林恩泽的脚踝。
“嘶——”林恩泽刚要骂出口，赛维里掐断了他的话。
“从血缘上来说没有。我的父母死于魔兽，那时我还很小，我的妹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林恩泽立马闭上嘴。
“梅尔教皇救下我，将我带入教廷，教会我魔法、授予我信仰。此后，我有了很多亲人。”
赛维里的手搭在林恩泽的脚上，冰属性魔法缓解了胀痛，刚打算收回脚的林恩泽又哼哼唧唧把腿搁了回去。
“每一位来到教廷的孩子都是我的家人。梅尔教皇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他胜似我的父亲，我从未停止对他的感激。”
林恩泽没有接话。
他看着赛维里谈论梅尔时眼中的光辉，和白天安东看弗雷眼中的光辉一模一样。
那是信赖的光辉。
是林恩泽未曾感受过的光辉。
他想嘲笑自己。
为什么这些没有血缘捆绑的感情会比他那份浓于水的感情还要热诚？
他真的很嫉妒。
其实，林恩泽曾有过一段亲密关系。
他有一只忠诚的金毛寻回犬，柔顺的皮毛，明媚的蓝色眼睛，许是混血了澳洲牧羊犬。
它叫维塔，意大利语的生命，非常符合大金毛阳光、热情的性格。
每当林恩泽情绪低落时，它总会腆着脸对他一通狂舔，用脑袋拱他的手，再露出肚皮任他蹂躏。
见到这副无赖模样，林恩泽总会破涕为笑，将头埋进松软的肚皮发泄心情。
维塔是他为数不多的家人。
珍视的家人。
林恩泽下意识将手伸向裤兜，想要抽出钱夹，从最深的那一格取出相片来看一看。
那张他搂着维塔脖颈，笑得开怀的相片。
可他摸了个空。
他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在原世界了，而他的维塔其实早就不在了。
在那个需要加班的周末，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的小屋。当他看到打开的屋门和坐在客厅沙发的弟弟，一种极其不安的情绪瞬间冲上天灵盖。
他疯了一样冲进屋子，打开每一扇门大呼维塔的名字。
没有熟悉的”汪汪“声，也没有欢快的向他奔来的脚步。
有的只是弟弟故作委屈的声音。
“哥，别喊啦。”那声哥拉长了调子，显得甜腻诱人，像块烂掉的蛋糕硬塞进嘴里，让人吐不出咽不下。
林恩泽颓然走回客厅，问道：“维塔呢？”
弟弟瞪大眼睛：“什么维塔？”
林恩泽几乎失了风度怒吼出声：“狗！我的狗！”
弟弟撇撇嘴：“管那畜生做什么？我刚打开门它就跑出去啦，头也不回，真是养不熟的玩意儿。”
林恩泽没说话。
他知道维塔很聪明，从不冲门，就算跑出去，也认得回来的路。
无名之火几乎就要将胸膛炸开，他强压怒气走到弟弟面前，刚拎起对方衣领就听见背后传来两声惊呼。
“恩泽，你在做什么！”
“住手！”
林恩泽回过头，看到一男一女。
是他的父母。
他们满脸怒容，恨不能把林恩泽生吞活剥了——仅仅因为他拽住了弟弟的衣领。
他松开手，嗓音沉闷宛如病入膏肓。
“你们怎么来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家里的别墅很宽敞，可他还是爱一个人呆在这里。他明明没告诉任何人。
但他知道，只要他们想，总能找到他。
这就是父母。
女人柔和眉眼，露出一如既往的和蔼慈容，放下提着的礼盒和名牌包包。
“恩泽你也真是的，一个人跑到这里，一家人怎么能不住在一起呢？”
男人冷哼一声，四仰八叉倚到沙发上，俨然一副自己才是主人的样子。
“我看是他不满我把公司留给承佑，在这儿示威呢。”
“都是一家人，留给弟弟和留给你有什么区别？”女人上前拍拍林恩泽的肩膀，笑得令人作呕。
是啊，都是一家人，那怎么就偏偏什么都留给弟弟，却什么也没留给他？
林恩泽累了，他不想说话。他扭头离开这个地方，想要去找他的家人。
也许维塔只是被弟弟吓到了，还在附近徘徊，只要他现在出门去找，就一定能在某个花坛下，某处墙角阴影后找到它。
可是出门前，他的心脏被刺了一下。
林承佑笑容可掬，眯起的眼睛像两道弯月，他的两只手在柔软沙发表面按压，挤出一个又一个指坑。
“哥，别找啦。”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即将冲出门口的林恩泽听到。
他突然浑身发冷。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维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