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与伪圣》冰块盐

6、安东与弗雷 不要小瞧配

　　安东露出谜之微笑。
　　“终于要使出这一手绝招了吗…”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仪式感，“一直以来没敢招摇，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林恩泽被勾起了好奇心，赛维里的眼神也认真起来。
　　安东作为老牌冒险家必然有压箱底的手段，不然像他这样的人早就该死在魔物爪下，成为一顿不算可口的餐后点心。
　　“是什么？”赛维里问。
　　安东睁开眼睛，一字一顿道：
　　“火...”
　　“火精灵召唤术？”
　　“额...不是。”
　　看来安东还没到达那个层次，高阶精灵召唤术怎么也是高级魔法师才能做的，不能对一个冒险家要求这么高。
　　“那就是火焰熔域？”
　　大范围火属性伤害魔法，中级魔法师所能掌握的技能。
　　“额...很接近了...”
　　安东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不再那么自信。
　　“我知道了，一定是火焰弹。”塞维里终于猜出最后一个答案。
　　虽然不及预期，但火焰弹也不错。
　　纵使这只是基础的火系魔法，入门的魔法师都能学会，但魔法天赋在这个世界可以称得上稀缺。
　　有天赋的人从小就会被教会或骑士团发现并培养，各种魔法知识和构筑术式被贵族和教廷严格垄断。普通人别说学魔法，连一本基础的术式教材都很难买到。
　　而安东，一个穿着假教会袍、混迹在无标冒险家里的普通人居然靠自己掌握了火焰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赛维里赞赏的目光悄悄投向对方。
　　安东显然有点尬感，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拢，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表情极其认真，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万众瞩目下，他的掌心亮了。
　　一簇火苗从他的掌心冒了出来。
　　橘红色的，跳动的，温暖的。
　　大概一节手指那么高。
　　赛维里刚升起的一丝赞许瞬间溃散。
　　他看着那簇小火苗在安东的掌心摇摇晃晃地燃烧着，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它的温度甚至不足以点燃安东掌心的汗毛，更不用说对一只变异史莱姆造成什么伤害了。
　　“这...恕我冒昧安东阁下，这恐怕连实习魔法师的入门资格都够不上。”
　　塞维里诚恳的解释换来了安东的一句“闭嘴！”
　　林恩泽捂着嘴偷笑。
　　但安东无心在意发笑的林恩泽，光是维持这一小节火团就已经让他汗流浃背了。
　　他嘀咕着“马上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驱使着火团，小心翼翼地朝史莱姆推了过去。
　　火团在空中飘了三尺远。
　　就灭了。
　　“噗”的一声，连一缕烟都没留下。
　　林恩泽：“回头我去买根火柴，这样我也说我会火焰弹了。”
　　“住口！”恼羞成怒的安东对林恩泽怒吼。
　　变异史莱姆似乎感受到了那簇火苗的存在。它体内暗红色的魔核闪了一下，整个身体猛地一颤，跳了起来。
　　庞大的凝胶体同时离地三尺，然后重重砸了下来。
　　“轰——！”
　　整片农田都在震动。泥土飞溅，麦秆折断，地面塌陷下去好几寸。冲击波将安东和弗雷同时掀翻在地，两人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安东满脸是泥，嘴里吐出一口草叶，抬头一瞧，林恩泽和赛维里居然没被掀翻，还好整以暇地站在不远处。
　　那只缓缓蠕动的变异体突然变得矫健无比，仿佛先前的迟缓只是伪装。
　　现在它认真起来了。
　　“快跑！”安东再也不敢逞能了，他尖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弗雷二话不说跟着跑。他虽然矮胖，但跑起来速度不慢，肉嘟嘟的身体在田埂上一颠一颠的，像一颗滚动的肉球。
　　林恩泽更是跑得飞快。
　　他很有自知之明。毕竟他空有圣女的身份，除了净化魔核什么也不会。要说安东至少还能召唤出个小火苗，他林恩泽连个火星子都弄不出来。面对这种变异体，他留下来唯一的贡献就是给史莱姆加个菜。
　　安东跑在前面，没跑几步，大地又是一颤。
　　变异史莱姆和几人的距离拉近一大截，而它碾过的土地狼狈不堪，所有麦子都被裹进凝胶内，消化得一干二净。
　　安东慌了，他突然不确信自己能活着跑出去了。
　　明明只是个最低级的委托，先是数量异常的史莱姆，现在又冒出个变异体。
　　他的冒险生涯难道要终结于区区史莱姆吗！？
　　眼看史莱姆就要追上来了，安东的腿抖得愈发激烈，先前溅到粘液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红溃烂，疼得他无法集中精神，被气波震飞又令他扭了脚。
　　突然间，他瞟到了身后的林恩泽。
　　精致的脸蛋、纤细的身板，看起来就不擅长运动。
　　可就是这样弱不禁风的人也马上就要超过他了！
　　他的脑海闪过自己被史莱姆吃掉，化作一滩排泄物的场面。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当林恩泽就要超过他的时候，安东的脚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勾了一下。
　　林恩泽的脚尖绊上了他的鞋跟。
　　“砰”的一声，林恩泽面朝下扑进了泥地里。
　　当他挣扎着抬头，安东已经跑出了十几步远。对方看见他狼狈的模样还扯了下嘴角，似乎是在幸灾乐祸。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安东说得事不关己，“快站起来呀！”
　　林恩泽冷笑了一声，他对安东的做法并不意外，临时的队友面对生死会出此下策没什么好吃惊。
　　他早就习惯了。
　　脚踝扭伤开始发肿，林恩泽咬牙爬起来。
　　背后液体蠕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却突然停下了。
　　“哎哟——！”
　　林恩泽转过头。
　　看到一个肉球滚进史莱姆的嘴里。
　　那是弗雷。
　　弗雷原本跑在他前面大约五步的位置，但他太胖了。
　　他的体重加上高低不平的田埂，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摔倒条件。左脚绊上了一个土块，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上滚了三圈后直接滚到了变异史莱姆面前。
　　史莱姆自然不会错过送上门的美食，张开大口就将弗雷吞了进去。
　　“咕嘟。”
　　一声闷响。
　　弗雷消失了。
　　安东看到了弗雷消失的全过程。他分明已经跑开很远了，再几脚就要消失在麦田尽头了。
　　现在，他的脚再也迈不动了。
　　史莱姆合拢了身体，弗雷被包裹在凝胶内部，双手拍打着透明的凝胶壁，嘴巴张得很大，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肺已经被凝胶挤压得无法呼吸了，短短几秒之内，脸就变成了猪肝色，那是窒息的前兆。
　　安东钉住的腿终于跨了一步，却在下一秒又退了回来。
　　他本可以继续跑的。
　　保命要紧，冒险者家守则的第一条，只要他玩命地跑，他一定能活。
　　可那是弗雷啊！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刀子剌过。
　　他转身了。
　　向着不可战胜的魔物发起冲锋。
　　剑已经被腐蚀了，不知道扔哪去了。他赤手空拳冲到史莱姆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凝胶壁狠狠砸了下去。
　　拳头陷进了凝胶里。
　　“弗雷！”他吼道。
　　弗雷的脸就在他拳头前方不到一尺的位置。他的眼睛已经充血，变成了可怕的深红色，嘴唇发紫，意识正在模糊。但他在看到安东的那一瞬间，拼命摇了摇头。
　　他的嘴艰难地动了一下。
　　凝胶太厚了，声音传不出来。但安东读出了他的口型，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默契。
　　“跑！”
　　“跑你妈！”安东双目猩红，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向凝胶壁。每一拳都陷进去半尺深，但凝胶立刻又合拢了，将他的拳头紧紧裹住。腐蚀性的液体渗进了他的皮肤，灼烧感从指节蔓延到手腕，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能停。
　　弗雷是他最好的兄弟。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从十四岁那年起，他们第一次在迷宫浅表层相遇，弗雷一脚将他踢进怪物堆逃命，而他死拽着弗雷的腰带不放，两人纠缠着又从兽嘴里爬出来，自那以后，他们的命运就紧紧纠葛在一起。
　　从迷宫入口出来，他当即和弗雷扭打在一起，被人劝下又约定隔天再打，一来一回，居然成了队友。他们互相栽赃陷害，偷彼此的面包和铜币，抢彼此的战利品和积分，却从未想过离开彼此。
　　原本的队友死的死，离开的离开，唯有这两人始终如一。渐渐的，安东不再瞧不起弗雷，艰难的岁月里反而将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弗雷，自己差点饿死。弗雷也不再用鼻子看安东，而是用膨胀的身板和脆弱的木盾给安东挡下魔兽的血口。
　　安东是个小人物，不起眼、自私自利。
　　所以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抛弃林恩泽。
　　但他决不会抛弃弗雷。
　　“可恶！把弗雷还给我啊！”安东嘶吼着，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拳上，狠狠砸了下去。
　　凝胶壁毫发无伤。
　　反倒是安东的拳头再也拔不出来了。
　　凝液渗进了他的皮肤，烧得他皮开肉绽，他几乎感觉不到右手的存在了。
　　安东的力气在这一刻耗尽了。
　　他跪在史莱姆面前，右臂被吞没到肘关节，整个人像是一个被粘鼠板粘住的猎物。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滑过满是泥污的脸颊。
　　“对不起啊，弗雷。”他的声音几乎变了形，“我真是没用。”
　　他想，要死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