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酒馆与再会 吻手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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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小镇某个酒馆内——
“客人，要来点什么？”老板从柜台后探出脑袋，当看到林恩泽身上破破烂烂的睡袍后，擦拭酒杯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一块黑面包。”林恩泽将手肘随意搭在柜台边上，声音因昨夜的奔波而哑得厉害。
老板将厚得跟块砖一样的黑麦面包推过来，还贴心地抹了一把坚果酱。
面包粗糙坚硬，咯得林恩泽腮帮子发酸。
他看到老板反复皱眉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不理解，他唯一知道是肚子很饿。
当他再次狠狠撕咬下一大块面包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没有钱。
“......赊账。”他说。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挑起的眉头仿佛在说“你认真的吗”。
“我——”
门开了。
林恩泽和老板同时回头，但来者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近柜台。一枚银币推到老板面前，借由一双丝绸包裹的手。其上绘制着教会标识，并以金色丝线勾勒描摹。再顺着往上，是熟悉的金发和蓝色眼睛。
“请记在我的账上。”
老板立刻点头哈腰收下银币，又多切了一块面包推过去。
林恩泽斜瞥了一眼，差点被黑面包噎死。
“赛维里？！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恩泽自认为还算谨慎。
他跑了一整晚，避开热闹的街巷，选中了这家位于犄角旮旯里的酒馆。可还没吃上几口怎么就被抓包了？
赛维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恩泽的胸口——睡袍领口别着一朵干枯的蔷薇。花朵已经蔫了，林恩泽却没舍得丢掉。
“蔷薇花上有我的气息。”赛维里温和有礼，“我循着气味而来。”
失去水分的花梗坚硬刺挠，透过单薄的丝绸扎到皮肤。林恩泽浑身发麻。
“你居然在我身上放了追踪用的东西？”
“以防万一。”
林恩泽一愣，随即怒了。
他立刻攥住那朵花，想要将它狠狠揉碎。可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已经被找到了，没必要了。
他只能通过大口咀嚼黑麦面包表达不满。
撕咬了好几口，他才停下来发问：“你要带我回去？”
赛维里的表情依旧温和而平静，但他接下来的让酒馆的空气骤然冷了好几度。
“违背陛下旨意逃离圣光塔，惊吓马匹引起骚乱，随后趁乱夺马放火伤人，最后诱导魔兽拖住我。”
赛维里一条一条列出来。
“纵火应施以鞭刑，伤人应关入监狱，诱导魔兽视同背叛女神，每一项都是重罪。”
林恩泽歪着脑袋笑了一下。
“说完了？”
“没有。”
“那先听听我的说辞如何？”林恩泽放下手中的面包，擦了擦嘴角碎屑，不偏不倚迎上赛维里的视线，“第一，圣光塔外设有一系列自动术式，其中包含覆盖全庄园的灌溉阵列。我放的火在彻底蔓延之前就会被扑灭，不会有任何人受伤。”
赛维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二，”林恩泽竖起第二根手指，“圣光塔外的魔兽不是自然栖息的。魔兽的活动范围多在各大迷宫附近，它们不会主动靠近庄园半里之内——除非有人刻意将它们豢养在附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恩泽将声速放慢，务必让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送入对方耳中，“能做到这件事的——”
“只有陛下。”
赛维里沉默了。
酒馆寂静无声，老板识趣地退到后厨，把空间留给他们。
“你怎么知道这些？”赛维里终于开口，他漂亮的蓝色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
“你不觉得奇怪吗？”林恩泽问。
“什么？”
“还记得我屋子里留的是什么茶？”林恩泽抛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但赛维里立刻就能回答出来：“独特的橄榄香气，松萝茶。”
林恩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连你都知道。可陛下亲自指派的管家却区分不出来。”
“园丁不通园艺，女仆不善家政。明知圣女金贵，那么多守卫不去清剿魔兽，反而放任自流。这一切只能出自陛下的授意，那你说...”
林恩泽探出上半身，逼迫对方仰视自己。
“陛下犯了什么罪，应当施以什么刑罚？”
赛维里的瞳孔剧烈震动。
他被迫抬头直视林恩泽，那身躯明明分外单薄，却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缓缓开口，“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圣女，光明女神在大陆的代行者。你应该被尊敬，被保护，而不是——”
“被关起来。”林恩泽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金色神印微微发亮，带来难言的灼热。
“赛维里，你跟随皇帝多少年了？”
“我从未...”他想说他只追随教廷并不为皇室做事，但事实上，这二者早就彼此交融难以切割。
“十二年。”
“十二年。那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林恩泽的目光变得锐利，“一个皇帝最需要什么？”
“……权力。”
“不，是稳定。”林恩泽摇了摇头，“权力可以慢慢积累，但稳定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马格努斯帝国建国千年，神权和王权共治，教廷管信仰，皇室管世俗。这个平衡维持了上千年，靠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赛维里回答。
“靠的是圣女。教廷靠圣女维系神权的正统性，皇室用圣女证明自己与神权的同盟关系。英年丧妻，从未再娶的诺比利斯陛下在圣女现世的前三天就宣布了和圣女的婚礼。他比谁都渴望捆绑圣女来巩固统治。”
林恩泽垂下眼眸，手指摩挲着发烫的神印。
“而当一个打破了千年铁律的圣女出现，会发生什么？信仰的崩塌？还是皇权的动摇？”
林恩泽露出自嘲的笑容。
“陛下恐怕恨极了我，却不能杀死我。我猜，如果我没有离开那座高塔，他肯定会将我藏得天衣无缝。对外他会推出一个正统圣女，出身纯正、性别正确、完美无瑕。我只会腐烂在暗无天日的阴沟里等被利用个干净后就可以去死了。”
“他不会。”赛维里的声音很硬。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作为皇帝的一面。”林恩泽缓缓摇头，“却不了解他作为一个政治动物的一面。”
赛维里沉默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飞进来，恰巧在桌上投出一道金线。
赛维里在线的这端。
林恩泽在对面。
“我们应该回去。”赛维里终于说，“和陛下说清楚。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林恩泽的声音沉入空气，像酒馆里若有若无的麦芽酒香。
风一吹，就该散了。
“......你不会回去？”赛维里尾调上扬，似乎是在疑问，但其实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我不回去。”
“我尊重你的意见，那么接下来...”
诡异的停顿之后，二人同时出声。
“接下来？将我强行抓回去？”
“我会离开，祝您好运。”
林恩泽错愕的眼神倒映在赛维里的蓝瞳之下。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个帝国的骑士居然会选择就此离开，选择放过手无缚鸡之力的潜逃圣女。
赛维里起身行礼，优雅得仿佛舞会谢幕，在向心仪的舞伴告别。
随后，他转身离开。
“等等！”
林恩泽开口，对方的步子一滞，高大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之下，散发出温和迷人的光晕。
“留在我身边吧。”林恩泽的声线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欣喜。
“留在我身边，赛维里。”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更加郑重，更加诚恳。
“我会履行我身为圣女的职责，而你只需要别让我死，可以吗？”
说到最后，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赛维里回头，看向桌面上那道阳光画出的金线。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皇帝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大团长曾经告诉他，忠诚是骑士唯一的勋章。想说他杀过的人比林恩泽吃过的面包还多，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挥剑的方向。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赛维里无言注视着林恩泽胸口的干枯蔷薇。
一瓣花随着起伏的胸膛落到地板。
即便知道了这朵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林恩泽也没有选择丢掉它。
赛维里的睫毛颤了一下，做出一个决定。
他向前半步，主动迈过那道金线。
缓缓跪地，执起林恩泽的右手。
这只手纤细，淡青的血管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脆弱不堪。
一吻落下。并没有直接接触，而是克制地停留在手背上方一英寸。
标准的吻手礼，象征着一位骑士的承诺与忠诚。
“如你所愿。”
赛维里放下那只纤长的手，心脏跳得比以往更加猛烈。
他不确定自己能否相信林恩泽，但他确定另一件事，他可以留下来陪着林恩泽，慢慢说服他回去。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不背叛皇帝、也不违背良心的办法。
“接下来我们该去哪？”他问。
“梅兹大迷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