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未拆的心事 ...
-
谢庭霜站在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两寸的位置。
行李箱的拉杆硌着他的掌心,金属的冰凉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一直渗到指节深处。
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他看了一眼门牌号,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悬在按钮上方。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跳过去,谢庭霜当时想的是:等到了顶层,等走廊尽头那扇门出现在视野里,等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等他抬起手。
他一直在等这些步骤走完,但步骤已经走完了。
最后一步就是按下这个按钮,让门铃声响起来,让门那边的人知道有人来了。
他一整天都在做这件事。
从坐上副驾驶开始,车窗外的街景从校园周围那些熟悉的涂鸦墙面和旧式居民楼,变成了更开阔的城市主干道。
谢道林放了首歌,他跟着哼了几句,忽然偏头看了谢庭霜一眼。
谢道林在一个路口放慢了速度,偏头确认了一下路牌,又看了一眼导航屏幕,车子缓缓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支路。
梧桐的树冠在这里连成了一片,把整条路罩在断续的阴影里。
再往前一些是一个小区,几栋楼错落排列,外立面是浅灰色的石材。
谢庭霜很熟悉这里,他还知道有一间工作室在一栋独立的写字楼里,离小区只隔两条街。
车子停稳的时候,谢庭霜感觉到自己握着安全带边沿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了。
谢道林熄了火,他靠在椅背里侧过头看了谢庭霜一眼,目光在他攥着安全带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小霜,到了。”
谢道林说完先下了车,走到后备箱旁边打开盖子,把那只行李箱拎出来放在地上,行李箱的轮子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谢道林扶着箱子的提手等了两秒,见谢庭霜犹犹豫豫地下了车。
他走过去从谢道林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金属的冰凉正被掌心一点点焐热。
“那我进去了。”谢庭霜看着谢道林说。
谢道林点点头说:“嗯,有事打电话给我。”
谢庭霜说:“好。”
谢道林看了他两秒,又补了一句:“他那边要是住不惯就回来,咱家又不缺你一间房。”
谢庭霜说:“好的。”
他转身的时候,谢道林的声音又从身后穿过来,语气也短了一些:“对了,每个月我会往他那边转一笔钱,就当是住宿的费用,你别觉得是欠谁的。”
谢庭霜的脚步停住了,他回头看了谢道林一眼,谢道林的手搭在车边沿上,目光落在谢庭霜身上,“就当是你租的房子,”谢道林说,“按月付。”
谢庭霜站在行李箱旁边,手里的拉杆被他的手指握了一会儿,他站着呆了几秒。
他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只点点头说:“好”。
谢道林朝他笑了笑,开门坐回了驾驶位,然后朝谢庭霜挥挥手:“行了,进去吧。”
谢庭霜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大堂,他拖着箱子走进小区大门,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直到拐过弯才终于消失了。
谢庭霜进了电梯,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接着他就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身影,站着的姿态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直。
他低头调整了一下行李箱的拉杆,然后看见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过去。
等数字跳到指定的楼层时,心跳和行李箱轮子的余响,在封闭空间里叠在了一起。
谢庭霜推着行李箱走出去,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行李箱轮子在地毯上几乎无声,他抬头寻找着门牌号,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手,手指悬在门铃上方两寸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悬在按钮上方,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从起床到现在做过的所有事情全部都是准备。
现在所有那些准备都用完了,只剩他站在这里,和一扇门之间隔着最后一道动作的距离。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放学路过报刊亭,看到的那本杂志,那本杂志放在最上面一层,封底朝外,那个穿浅灰色羊绒大衣的人侧身站着。
那一眼,脚步就钉住了,谢庭霜把杂志买下来,一路走回家,塑料包装袋的边缘在掌心里压出细长的折痕。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拆开塑料袋的时候,手指在塑料纸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就像现在这样。
八年过去了,一模一样的停顿。
门内没有声音,他不知道孔缙绅在不在房间里,但是这扇门不会等他准备好才开,它只会等他在门铃上按下去的那一下,为他敞开。
门铃响了两声,门内传来脚步声,棉质拖鞋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是心跳在那几秒里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地抵着肋骨内侧。
“咔哒。”
谢庭霜的视线从门板上移开,顺着打开的门缝向里。
孔缙绅站在门里,穿一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比正式场合里柔和了一层,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
他低头扫了一眼谢庭霜,又扫了一眼他脚边的行李箱,然后侧开身,说了一句:“进来吧。”
他说话时视线已经移向屋里,侧开身让出了门口。
谢庭霜的喉咙发紧,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谢谢孔哥”。
孔缙绅又将视线移回来一瞬,应了句“不客气”便转身往里走。
谢庭霜换了鞋跟进去,客厅比他预想的开阔,朝南的落地窗把午后的光整片铺进来。
他的目光顺着光线的方向落向阳台,龟背竹的叶子舒展开来,蓝雪花的枝条垂下去,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跟着孔缙绅穿过客厅、经过厨房和餐厅的入口、沿着走廊走到一扇门前,孔缙绅侧过身,说:“你住这间。”
屋子算不上宽敞,但收拾得很干净,浅灰色的床单铺得平整,床头柜上搁一盏白色台灯,旁边是一只黑色收纳盒,里面放着几支笔和一沓便签纸。
孔缙绅站在门口,和他隔着两步的距离,“冰箱里有食材,晚饭你可以自己做,小区门口也有便利店。”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还有什么遗漏,“我晚上要在工作室加班,不用等我,无线网的密码贴在路由器背面。”说完他看了谢庭霜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玄关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大门合上的声响传来。
谢庭霜站在敞开的客房门口,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他的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已经变得和走廊里那阵凉意不同了。
随后他整个人慢慢软下来,身体里那些一直绷着的东西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突然被松掉了,他拖着箱子进门去,背靠着门板滑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手指松开拉杆,垂落在身体两侧,指尖刚好可以触到地毯的绒面。
他想起搬家之前,坐在副驾驶上,谢道林问他:“你紧张吗?”
他说:“没有。”
谢道林笑了一声:“你从小撒谎就不会藏耳朵。”
他当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其实不用摸他也知晓是烫的了,他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路灯。
谢道林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歌,自顾自地又哼起来。
谢庭霜当时想说:“哥,我能不能不去了”,那句话已经在舌尖上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把它推出去,然后他咽下去了。
他不知道如果他说了,谢道林会不会真的调头,他只是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走进去,但他还是进来了。
他在门板后面蹲了一会儿,由着念头在脑子里浮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把行李箱放平在地上打开。
他抽出来直接码进衣柜下层,洗漱包夹在胳膊底下顺路带进卫生间搁上台面。
收拾完之后他站在房间中央,观察了一圈,谢庭霜望向门外,思索了几秒,他走向厨房端着一杯水,溜溜达达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只不过杯子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的一圈水珠也已经滑落干净,只剩下内侧边缘一圈白色的水痕。
他把那杯凉水喝完了,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研究了厨房的布局一番,才将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又巡视了一圈这件陌生的房子才回到房间。
他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枕头上那层干净的气味正在缓慢地包围过来,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大门被推开又合上,然后是脚步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那道光继续移动,沿着走廊远去了,最后是一声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谢庭霜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那道光消失的方向。
他想孔缙绅就在几米之外,一墙之隔。
这个距离比八年来的任何一次都更近,但是他觉得这也比任何一次都更远。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层干净的气味,洗衣液淡淡的气味。
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但他知道那个弧度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了,所以就意味着现在有可能失去。
那层恐惧很薄,薄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落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