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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棚屋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凯恩站在哨所门口的晨光中听奥德里克报伤亡数字。老人捧着账册站在他面前,声音平直,像一条被拉紧的旧线。
"阵亡十五人。十四名耕作民,一名骑兵。重伤六人,经治愈疾病术处理之后暂无生命危险。轻伤二十余人,已回岗。"奥德里克合上册子,又翻开另一本,"另统计俘虏:俘虏约三百二十只兽人,全部关在东墙外临时用旧绳和木桩围起来的围栏中。成年雄性占多数,另有少量雌性和幼崽。管理压力很大——每天需要至少两桶水和半袋粗粮维持基本存活,时间一长消耗会拖累粮仓的平衡。"
凯恩蹲在哨所门口的台阶上,把两枚石头握在掌心里感觉了一会儿它们的温度。灰蓝的微跳比战斗前慢了一些,暗红的温度也略低了一些,像两口刚被抽空的井正在缓慢地恢复着蓄水层的水位。他站起来朝东墙方向走去,奥德里克跟在侧后方半步处,没有催促。
东墙外的临时围栏是用旧麻绳和木桩草草扎起来的,圈了一大片沙地,范围约莫四五十步见方。围栏里面蹲着密密麻麻的灰褐色影子,兽人一只挨一只地挤在绳索内侧的沙地上,粗短的脖子被串在一起,几只成年雄性蹲在最前面护着身后的幼崽和雌性,目光浑浊而戒备。看到凯恩走近,最前面的几只兽人抬起了头,鼻腔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但没有站起来的。整个围栏内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臊气混着未干透的血腥味,沙面上散布着排出的废弃物和啃剩的干饼碎渣。
凯恩蹲在围栏外侧看了一会儿。他来过沙漠这么久,看过的兽人已经足够多,但三百多只聚成一片蹲在窄围栏里的场景仍然让他沉默了片刻。这些兽人昨晚还在用骨刀和锈斧朝着北墙冲锋,此刻却蹲在绳索后面安静得像一群等待被处理的牲畜。卖出去是最合理的选择——达米安上次给了三十五银索尔一只成年雄性的价格,三百只全卖就是过万银索尔。矿场和人市都需要苦力,北面那些正在打仗的领主也需要炮灰,兽人俘虏在买卖市场上从来不会滞销。
但他不能把三百只兽人一直关在临时围栏里。麻绳和木桩撑不了几天,而且风一吹就地露天的围栏会让兽人持续地暴露在日头和夜风中,病死或冻死一只就亏一只。他需要一道正式的、能遮风挡雨的围栏结构——或者更准确地说,一道牢房。
"在东墙外侧搭一排棚屋。"凯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尘,对奥德里克说,"长度够容纳三百到四百只兽人,分间,每间用粗木桩和厚木板隔开,屋顶盖草泥和粗毡。地面铺粗沙和碎石做隔水层,保持干燥。每个隔间设一道厚木门和锁扣,门后加横闩。"
奥德里克在账册上飞快地记着,炭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需要多少木料和人工?"
"木料用北面枯胡杨林里伐下来的旧材,不够的从干河床两岸的枯树干里补。人工——建筑队和耕作民一起上,石匠协助打地基。铁匠打铁钉和锁扣。七天内完工。"凯恩朝东墙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棚屋建成之后,兽人从临时围栏转入棚屋。每天喂一次水、半块干饼。伤病的单独隔开,别让疫病在棚屋里传开。"
奥德里克记完最后几笔合上册子,转身朝工地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盖伊带着耕作民和农工开始在东墙外侧的地面上挖地基槽。槽深一尺半,宽约两尺,沿着一道从北到南约六十步长的直线排开。石匠蹲在槽边用铁凿把槽底松软的表层剔除掉,露出下面较为密实的硬沙层。建筑队的工头带着人从北面枯胡杨林里拖回第一批粗木料,横截面的直径比成人小腿还粗,用旧锯剖开成厚木板备用。铁匠棚里的新炉子已经点上了火,铁匠和他的徒弟在炉膛旁支起旧铁砧开始打制铁钉和锁扣,铁锤碰铁砧的声响从棚屋方向持续地传过来,在午后的热空气中反复回荡着。
凯恩蹲在地基槽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了槽底的硬度和深度之后就站起来朝北面沙丘的方向走去。卢卡斯正蹲在沙丘坡顶的一块风化砂岩后面朝干河床方向看,猎弓横在膝头。看到凯恩走近就让出了半块岩石的位置。
"干河床方向有烟。今早我看到的,很细很散,在西北方向约四五里处。不像是篝火的余烟,更像有人在烧制什么东西。"卢卡斯用拇指朝西北方向比了一下,"我顺着坡面潜过去看了半程,在碎石台地边缘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足迹。数量不大,十几只左右,方向是朝盐湖那边去的。"
凯恩蹲在岩石后面朝卢卡斯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西北方向的视野尽头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烟线在热浪中扭曲着升起来,距离不近,颜色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把它当成远处的晨雾。盐湖在东南方向,和那缕烟的方向差了将近九十度,所以那些往盐湖方向的足迹和那缕烟不一定是同一批人留下来的。
"烟那边有人生火或者烧东西。足迹那边有兽人在探路。"凯恩站起来朝绿洲方向看了一眼,"明天我带几个人去盐湖看看,如果兽人在那边活动,它们可能是想从侧面绕开围墙找缺口。"
卢卡斯点了下头,把猎弓从膝头上拎起来背到肩上。
凯恩走回东墙外侧的时候地基槽已经挖完了大半。四五十个人沿着槽线散开工作着,铁锹切入沙土的声响和木料被拖动的刮擦声混在一起在午后的热空气中持续地回响着。盖伊蹲在槽线最南端正在用粗麻绳丈量每一段隔间的宽度,看到凯恩走过来就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沙,用手在沙面上比划了一下棚屋的平面布局。
"全长大约六十步,分成二十个隔间,每个隔间约三步宽。每个隔间能关十五到二十只兽人。屋顶用粗木檩条搭骨架,上面铺一层厚草泥再压一层粗毡。墙面的木板竖着装,间隙用黏土填缝。地面铺一层碎卵石再盖粗沙做排水层——兽人排泄的东西会渗到碎石层下面去,不会沤在表面上。"
凯恩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槽底已经夯实过的硬沙面。硬度和深度都够了。他站起来朝铁匠棚的方向走去,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匠正在把一根烧红的旧铁条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捶打,每一锤都带着均匀的节奏和力度,铁屑在锤击下成片地剥落下来落在铁砧底座周围积成一小堆暗色的碎末。铁匠看到凯恩走近就停了一槌,用铁钳夹着已经打扁了一截的铁条抬了抬算是招呼。
"铁钉和锁扣够用吗?"
"够。这批旧铁料质量不错,熔出来够打一百多只铁钉和二十多只锁扣,门闩需要更厚的铁条才能打,现有的粗铁料不太够,需要补。"铁匠用铁钳点了点炉膛旁边堆着的旧铁料残件,"如果能把那片干河床边的旧铁器摊再走一趟,多收一些粗铁料回来,门闩和铰链的料就齐了。"
凯恩点了下头走出铁匠棚,站在东墙外侧的工地上看着那道正在成形的地基槽线从北到南笔直地延伸着。他沿着槽线走了一遍,在每一个隔间的分界处停下来用手掌贴了贴槽底沙层的含水情况——德鲁伊的感知顺着槽底向下延伸,穿过了大约两尺厚的干沙层之后触到了下方持续潮湿的黏土层。黏土层的含水率稳定,能作为牢固的持力层,木桩打下去之后会被潮气长期浸润,但粗木料只要经过适当的干燥处理就能承受这种湿度。
第四天傍晚,棚屋的框架已经全部立起来了。六十步长的地基槽中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粗木桩,桩与桩之间用横向的厚木板拼接成隔间的墙壁。屋顶的粗木檩条已经架上了大半,盖伊蹲在屋顶正在用旧麻绳把檩条和木桩顶部逐一扎紧。石匠蹲在墙根下用碎石和黏土把板墙与地基之间的缝隙逐段填实。铁匠棚里的锤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入夜,铁钉和锁扣一筐一筐地运到工地上,每一只锁扣都嵌进预先凿好的门框凹槽里,用铁钉从侧面固定死。
第七天黄昏,整排棚屋全部完工了。二十个隔间沿着东墙外侧一字排开,每间三歩宽、四步深,屋顶盖着厚草泥和粗毡,墙面用厚木板拼接,门框上嵌着铁锁扣和厚横闩。地面铺了一层碎卵石和粗沙,走在上面不会陷脚,排泄物会渗过沙层渗入碎石层中,再往下就被黏土层阻住了,不会污染浅层地下水。凯恩站在棚屋北端的第一间门口推了一下门扇,厚木门在铁铰链上转动顺畅,合上之后横闩插进铁锁扣里严丝合缝,从外面锁住之后里面推不开。
他转身朝临时围栏的方向走去,对跟在后面的盖伊说了一句话:"开始转棚。"
迁徙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耕作民和农工把兽人从临时围栏中一只只地驱赶出来沿着新铺的硬沙道走进棚屋的隔间里,每间十五到二十只,雌性和幼崽优先安排在靠近北端通风较好的几间里,伤病的单另隔了南端两间。门扇合拢后横闩插进锁扣中的金属碰撞声在暮色中持续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地沿着一整排棚屋从北传到南,像一道正在被逐段上锁的旧闸门正在缓慢地合拢着自己的闸齿。
奥德里克站在棚屋南端,摊着账册逐间登记每间棚屋关押的数量和性别构成。西蒙蹲在旁边负责给每一间棚屋的门框上用炭笔标注编号和关押日期。炭笔在木面上写下数字的沙沙声和铁锁扣被锁紧的咔嗒声在暮色中交替响着,像一道正在被逐行书写的旧账册正在从纸上延伸到了木头上。
凯恩在暮色中沿着棚屋走了一遍,在每一间门口停几息听一听里面的动静。大部分隔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南端那间伤病区偶尔传出一两声低沉的呜咽,像是被骨刀划开的后腿伤口在粗沙地面上蹭到了碎石层。他在北端那间关着幼崽和雌性的隔间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的暮光在木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隔间里面偶尔传出的幼崽细小的呜咽声很短、很轻,像是一个被挤在同类之间的深色小东西正在缓慢地适应着自己新居所的声场。
他走回哨所的时候夜已经彻底降临了。奥德里克和西蒙正坐在矮桌两侧翻着新的账册,西蒙在用炭笔逐栏填入棚屋各间的关押数据,奥德里克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指点一行然后继续翻自己的册页。凯恩在桌对面坐下来,从那排新收的旧陶罐里倒了一碗凉水慢慢喝着,窗外的夜风从北面吹过来经过棚屋的厚木墙面时变软变钝了,从东墙的木梁间隙里挤进来时带着干燥的木头和粗毡混合的气息。
"达米安下次什么时候来?"凯恩把空碗放回桌上。
"按路程算,十天左右。"奥德里克翻了一页账册,"如果北面矿场的需求量稳定,他可能会提前到。这批三百只成年雄性如果全出,按上次的价格算是一万出头银索尔。雌性和幼崽另算。"
凯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一万多银索尔在手的时候能做的事情就多了——石砌外墙、哨塔、引水渠、盐湖蒸发池,全部可以同时开。他在心里把这些工程重新排了一遍优先级,感觉到掌心里那两枚石头正在以同步的节奏微跳着,灰蓝和暗红的温度正在持续地趋近同一个刻度。他睁开眼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矮桌时伸手在桌面上放了一枚从衣袋里摸出来的旧帝国金鹰,在油灯光中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
"把这枚兑了。接下来几天的建设开销从账上支。"他推门走进了夜色中,身后的哨所窗口透出的暖黄光在沙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正在缓慢地移动着越过门槛边缘朝着北墙方向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