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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场记的剧本 首站巡演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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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演批下来的那天,排练厅B开了一次全体调度会。
首站的剧场比排练厅小两米,台口窄,台深也浅,本地的调度原样搬过去就走不开。方案要改,改的还不止一处。秦朗主持,把平面图钉在白板上,红笔圈出七个改动点,讲得意气风发。
讲完,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导演席侧边那把椅子上。
“闻笛。”他点名,语气听不出褒贬,“纪导亲自提进来的人,说说。首站走位,你怎么看?”
排练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让她说,是让她出。
闻笛翻开本子,说了三点。第一点,台口收窄,第二幕的三人调度可以改斜线;第二点,台深浅了,纸墙往前挪半米,灯不用全部重对;第三点,
“第三点不对。”她还没说完,秦朗已经摆手,“斜线调度,演员背台,观众看后脑勺?”
“斜线是给提词位让路。”闻笛说,“纸墙挪了之后,提词位得跟着挪,现在这个位置,在主演下场动线的死角上。第二幕主角下场换装只有四十秒,如果忘词,提词员根本看不见他。”
“忘词?”秦朗笑了,笑得很短,“主演排了两个月,你担心他忘词?”
“排练厅不会忘。”闻笛说,“首演会。”
调度会静了两秒。
秦朗把红笔往桌上一搁。“我干这行十一年,主演什么状态我看一眼就知道,轮不到场记教。”他环视一圈,声音抬高半度,“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有意见。
纪沉舟坐在导演席,从头到尾没抬眼,只在他自己的剧本上写了什么。散会前,他合上剧本,说了一句:
“方案留档。”
秦朗愣了下:“留档?”
“所有方案。”纪沉舟站起身,把剧本夹进臂弯,“包括被否的。”
他说完就走了,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的。
那天晚上,排练厅的人走空之后,闻笛没有走。
她在场记本的最后另起了一页,页首写了四个字:被否方案。
然后她把会上被否的三条,一条一条誊上去。誊完,在每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分成两栏。左边那栏写“被否的理由”,右边那栏空着。
第一条,斜线调度。被否理由:演员背台。她在右边那栏写:背台不成立,斜线走到三分之二处演员已经转正,背台只有一秒半。她想了两秒,在后面补了一句:如果加上灯追,一秒半可以做成戏。
第二条,纸墙前移。被否理由:破坏原定灯位。右栏:灯位重对要六小时,前移省下的台深,换来第二幕整个后半场的调度余地。
第三条,提词位死角。被否理由:主演不会忘词。右栏她写得最短,
“会的。人都会。”
写完这一条,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第二天下班前,她把这一页誊了一份,标题照抄,夹进导演组公共的方案文件夹里。文件夹是今天新立的,就立在排练厅门口的架子上,里面按规矩装着“所有方案,包括被否的”。
誊写那页的时候,她犹豫过要不要夹进去。秦朗会看见,全组都会看见,说不定又是一句“场记倒管起方案来了”。
但她想起那句规矩,排练厅里只谈戏。
提词位在死角上,是戏的事。她写的是戏,不是意见。
文件夹里,她那一页插在最后。前面是秦朗的红笔方案,钉得整整齐齐,像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书。
第二天,果然有人看见了。
不是秦朗,是舞监。舞监翻文件夹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多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又原样夹了回去。下午他从她身后过,往她桌上放了一张纸,首站剧场的舞台平面图,尺寸标注齐全,比建组时发的那张清楚得多。
“哪里来的?”她问。
“纪导让印的。”舞监说,“全组一人一张。”
闻笛捏着那张图。全组一人一张,不缺她那一张,也不多她那一张。
她把图铺在桌上,拿铅笔在上面比了比提词位和下场动线。死角还是死角,图再清楚,也改变不了几何。
她没再说话,把图折好,夹进了场记本。
深夜,办公室。
纪沉舟的桌上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首站剧场的舞台平面图,右边是导演组方案文件夹——他每天散场后都要翻一遍,十一年,习惯。
他翻到最后那一页,停住了。
“被否方案”。两栏。左边是别人否她的理由,右边是她自己一条一条的推演。字很小,很稳,笔画瘦,像有人把委屈誊成了证明题。
他看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漏。
第一条,斜线,成立。第二条,前移,成立。第三条——他在这条上停得最久。
“会的。人都会。”
调度会上她指出提词死角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处硬伤。秦朗看不见,不是眼力问题,是身份问题,十一年坐在执行导演位置上的人,已经不允许自己看见“万一”了。
而他也没有说。
他的红笔就在手边。一句话的事。“提词位挪过来。”秦朗立刻照办,方案当场改掉,闻笛当众被证明是对的。干干净净,皆大欢喜。
然后呢?
然后从那一天起,她的方案就不是她的了。往后她提的每一条,过会时大家都会先看他一眼——不是听她说得有没有道理,是等他点头。她说对了,是纪沉舟识人;她说错了,是纪沉舟护短。那把椅子会替她赢下所有争论,也会替她输掉所有名字。
有些话他说了,比不说更坏。
七年前他也这样替人说过话。用他的名字压下去一场反对,把一个新人推上首演的位置,名字很好用,好用到后来出了事,所有人都说:那是纪沉舟保的人。
从那以后他明白了一件事:他能替人赢一仗,替不了人立住。
台灯下,他把那页“被否方案”翻回去,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
他没有批一个字。
只是抽屉最底层,那张压了三年的汇款单旁边,如今又多了一样东西的习惯——他最近发现自己在收集这些:被退稿的剧本,被否掉的方案,被扔进纸篓的废稿。都是被扔掉的东西。都被他一件一件收着,按时间排好。
被否掉的东西,未必是错的。
有些只是早到了,早到只剩它自己知道它对。
他关台灯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夹。她那一页插在最后,安安静静,像埋进土里的东西。
他不催。首演还有二十天。
台上那处死角会自己开口的,在哪一个晚上,用哪一种方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到那时候,翻案的不该是他,是那四十秒。
让戏替她说话。
他说过的,排练厅里只谈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