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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世流浪 流浪,流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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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后的一路颇多颠沛辛酸。
离开鹊落山走不多远,阿铃与阿松总是见到三三两两同他们一样被官府驱赶的山周居民,他们走着走着就被裹挟进更大的流民队伍,一会儿被赶到东边的荒郊野岭,一会儿又被拉去西边的窑洞搬砖。
阿铃又回到当初离开天福村流浪的恐惧中,夜夜睡不安稳,梦魇纠缠不休,常常在半夜突发惊恐,嘴里乱喊乱叫着,手脚也不安分地挥啊蹬啊。
原本睡在另一头的阿松又回到她身边,紧紧锁住她,哼着他们在山上时唱哼的歌谣,像母亲哄孩子睡觉一样安抚她。
阿松的声音并不好听,沉厚粗糙的声线略带沙哑,哼起歌来却另有一番味道,仿佛古老的山石、灵巧的雀鸟、苍翠的松叶都在一齐和声,有种让人安宁的大地的力量。在鹊落山时,他们常常在劳作之余在火堆边哼歌,以此消磨岁月。起初,只是些随口一哼的即兴旋律和唱词,渐渐地,却形成了一首仅属于他们俩的歌谣。
从前,阿铃喜欢让阿松抱着睡,是因为阿松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清香,只有阿铃能闻到,清冽的略带苦意,有着宁静的穿透力,阿铃贴近他时,这香气也沁进她的五脏六腑,使她心安神和,睡得踏实。
现在,这香气伴着阿松的歌声,阿铃终于安静下来。
阿松过惯了山野的生活,流浪的苦他不觉得有什么,但阿铃原本体质就偏弱,山中寒瘴侵体,多年梦魇耗费精气心神,又遇到这些颠簸与折腾,便引发了急症。
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围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偶尔能见着炊烟,却寻不见人迹。他们站在原地,东南西北都是一个样子,什么天地啊、四季啊、昼夜啊,无论多么宏大磅礴的自然之力都在这无边旷野里压缩成了小小的一个点。
阿松怀念起鹊落山了。这时节的鹊落山虽然也有枯枝败叶,但更有苍松翠柏四季屹立,经冬犹傲;落羽杉该染上锈色,簌簌抖落,像飞鸟的羽毛;灰喜鹊还是整天嘁嘁喳喳地叫唤;他和阿铃喜欢收集掉落的果壳,洗净晒干,再钻孔穿绳串起来,唱和时轻轻摇晃,发出温柔的沙沙碎响,分外好听。
多么自由的一切,可以抵过自然无情的暴雪、生命恒久的孤寂。
阿松想到此处,不免又恨起了那些强占山林的官兵。
阿铃自那日见红后,噩梦频频,从前那些可怕的残碎景象复又袭来,但印象渐渐清晰起来。
梦中的那片天,血污渐褪,恢复了青碧之色;火竹裂帛之声犹在,却不再刺耳伤神,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清脆的铃铛响,伴着少女明快的笑声,从废墟中传出。
阿铃在梦中循声走近,废墟复现为完好的竹屋,继续往屋里走,竹屋却突然消失,四周又暗下来,地上的血倒流回天上,又变成血雨落下,浇透伫立原地的阿铃。那萦系在树梢的红色缎带忽然变作粗麻绳索将她牢牢捆缚,她拼命挣扎,绳索却越收越紧,不能呼吸。
她在梦里听到了阿松的歌声,那绳子才松开,又变作轻盈柔软的缎带飘回树枝挂着。
这几日颠沛流离,阿铃忽而清醒,忽而糊涂,只感到阿松的臂膀坚实有力,像幼时曾睡过的摇篮。
“摇篮?”
她又模模糊糊忆起,幼时的摇篮上似乎用红绳坠着一颗古铜铃铛,母亲轻轻一摇,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响。
“母亲?”
阿铃拼命回想,却看不清她的模样。梦里,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那红线(间或又变作红绳)和铃铛,清晰地标刻着阿铃明亮的少女时代。
阿松从前在山中也浅浅认得些治伤寒、镇痛的草药,现在勉强找到几味野生的药,自己尝了无事再喂给阿铃。可身体强健之人和病弱之人对同样的药物反应不同,阿松吃了没事,阿铃却吐出血来,更虚弱了。
阿松又自责又害怕,无助地背起阿铃继续往前走,希望能早日找到她说的那种“小镇”。路上但凡遇到人,阿松便求他救救阿铃。不知遭了多少冷眼后,终于有个乞丐模样的好心人告诉他,再往前走几里就是青牛镇,有个老神医设棚问诊施药,专给穷苦老百姓瞧病,还不收任何好处。
这个乞丐也要去瞧病,就和阿松同行,一路上给他讲老神医的传奇事迹。
“小兄弟,你可知,这老神医啊,姓费,乃孟河人氏,他常年四处走动,给好多地方的穷苦百姓都看过病,救好了好多人,而且从不收老百姓的任何好处,连老百姓送他自家种的瓜果、腌的腊肉,也绝不收下。他每去一处,总是和当地百姓同吃同住同劳,而且也这么要求随行学徒。”
话至此处,乞丐大哥竟装出老学究口气,略显做作地说,“你们这些小学徒听着,行医者若是养尊处优,如何能知道病患常年劳作的生活环境里会有哪些意想不到的隐疾、顽疾,仅读医书是不够的,今人也必须用自己的实践去修正和补充医书的不足。老朽毕生志愿就是踏遍九州尝百草,增广见闻,编订一部全备的当世医书。”
乞丐大哥怎么会说出这样文绉绉的话?只是将他道听途说来的种种材料原样转达给新认识的小兄弟罢了。
“这老神医走那么多地方,问诊开药,不受诊金,你道他如何过活?”乞丐大哥也学说书人那般,在讲述时留个空隙,吊听者的胃口,“他虽不赚老百姓分毫,却爱同富人做生意。每次结束一段远游后,他就回孟河老家给乡里有权势、地位、名望、富贵的大户人家上门看诊。这些人爱惜身体甚于爱惜他们的权力和钱财,开价比市面上的都高。那些人知道他常做义诊,也愿意多开诊金与他,就当自己也积德行善了。”
阿松从未听过人间的这些奇闻轶事,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懂什么富商、诊金、生意,但也配合着乞丐大哥声情并茂的讲述做出积极的反应。
“以老神医在大户人家那里赚的钱,早就可以开间自己的医馆坐诊看病了,再请些伙计帮忙打理,日子多松快。可他偏将所有收益都投入了义诊的药材和路上的盘缠。”这乞丐大哥说起神医不愿过清闲日子时,竟像是在叹自己不成器的兄弟一般,“你说这神医莫不是圣人?赚富人的钱给穷人看病,这就是江湖好汉说的劫富济贫吧!听说,皇帝老儿还召他进宫要给他封官儿呢,他都拒绝了,说是不爱名利和约束。依我看呐,他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又姓费,定是老神仙费长房下凡救我等凡人。我还听说呀,他曾治好一个咽了气的死人,寻常大夫哪有这样起死回生的手艺!”
阿松从未接触过“山下人”,听到这番传奇,瞠目结舌,又因为谨记从前阿爷的话,仍是将信将疑:“这老神医真有这么厉害吗?我倒不信。他若能治好我的阿铃,我便真信了。就是叫我像敬奉山神爷爷一样敬奉他,我也是肯的。”
乞丐大哥虽然还未见到神医,却对他的为人事迹一清二楚,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神仙的信徒和使者,自觉有义务在人间为他传播好名声,见阿松质疑,更是百般维护。又指着背上的癞疖疮,诉说自己如何悲惨又幸运地活到现在,神医定能治好,免我受苦。
来到青牛镇,义诊的窝棚就搭在镇子入口不远处的广场上,方便镇上居民和路过的外乡人、附近流民来此,阿松一进关口就瞧见了。
只是广场上闹哄哄的,险些儿塞不下阿松等人。想来许多人家俭省度日,从未瞧过病痛,一听到免费问诊,就都赶来了。
漫长队伍中,阿铃在阿松背上醒来,面色苍白,却颤巍巍地伸手拭去阿松额头的汗,心疼道:“累坏了吧。”
“真是个傻子,自己都病成什么样了,还担心我。你别说话,养养神,这一时半刻怕是轮不到咱们。”
“我……想……喝水。”阿铃有气无力地说着。
阿松身上早没了水粮,倒是同行的乞丐大哥听闻,连忙掏出他的破葫芦来,将所剩不多的几滴水倒在阿松肩头的衣服上,让阿铃的干唇湿润湿润。
“妹子,你现在虚弱,不可贪饮,我只给你沾沾水气。”
阿铃却又垂头睡去。
“老弟,我看你妹子好像快晕死过去了,这么等下去怕是不行啊。”
乞丐大哥说着就带阿松跑出队伍,直奔前头,简要说明阿铃如何病危,求着老神医先给她看看。
老费一看阿铃的苍白面色,又一搭脉,便知确实病情危急,连忙将他们引入棚内榻上卧诊。小学徒机敏得很,师父一抬眼一搭脉的功夫,他就心领神会,即刻转身安抚百姓,让他们稍安勿躁,自己也可以替师父分忧看诊。
人群一阵骚动,幸有几个明事理、会组织的乡亲带头帮衬,队伍重新恢复了秩序。
棚内,老费让阿铃躺卧后细细诊断,又询问了这几日的饮食睡眠,过往病史等等。阿松心里一味着急,嘴里颠三倒四的,语焉不详,又不懂那些医家问诊的术语,磕磕绊绊比划了半天。
老费面露难色,但经验丰富,心中已有对策,耐心向阿松解释病情:“她的病不甚严重,只是近几日水土不服,休息不当,病得急了些,好养。”一边说,一边从随身药匣内取针刺灸,又写了张方子叫阿松去学徒处取药煎煮,最后又叮嘱说:“这几日别让她着凉,饮食也需温热。”
老费的治疗当晚就有起色。阿铃夜里醒来,虽然仍旧虚弱,但神思清爽了许多。老费见她醒转,又来把脉询问,细细问起先前阿松答不上来的问题,阿铃一一应答。
老费听罢神色凝重,眉头微皱,看了眼阿松,又看了眼阿铃,最后也不避忌什么,将阿铃病情坦白:“此番急症虽愈,但是不可大意。她体内有多年毒素积累,又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亏虚,体质比同龄人弱太多。眼前虽无大碍,但需长期调理,否则日后如何,难说。”
“毒素?”两人一听都是又惊又怕,老费又解释道:“不必过于担忧,这些毒在她体内潜伏超过十年,早就和五脏六腑融为一体了,一时不会有性命危险,反而还能帮她化解日常接触的轻微之毒。只是此种毒物,老夫行遍四方也未曾见过。”
老神医因连日问诊,病患甚多,无暇特地关照阿铃的身体,又指点他二人:“正阳派的弟子近日也在这镇上活动,我同他们掌门有些交情,可以修书一封,让他收留你们。一来,正阳山山水清明,适合静心调养;二来,跟着他们习武健体,或许能逼出阿铃体内的毒。你们横竖是无家可归,不如等那弟子办完事,随他一起走吧。”
阿松万分感激。
他从小信仰老猎户说的“施恩与报恩”之徳,只是此时身无长物,只有离开鹊落山时随手抓的那把土中还残留了一些种子。他想老神医懂得许多草木之药,或许别有大用,临行之际,便以此相赠。
老费四方行医就爱收集各地特产珍稀的草木药苗来研究栽培,原本是固守原则,断然拒绝阿松的礼物,但听他说这是什么百年老树的种子,就开心收下了。
收下礼物,老费也觉得同这两个小友关系亲近了些,便托他们打听一下离家出走的不孝女。
“小女名唤费苏合,年方二十,任性乖僻,成天嚷着要去行走江湖。原本是要和我一起来这青牛镇行医的,临走前一天同我拌了嘴就消失了,定是去找她的江湖了。你们无论去哪,都替我留心些,她知道我行医久了,在江湖上也有认识的人,断不会以真实姓名行走,只需记得她比阿铃高半个头,清瘦但比阿铃胖一些,鹅蛋脸,杏仁眼,眉骨微微上挑,显得刚硬,鼻梁小小的但挺拔,肤色白净,腰间常佩戴药香囊。”
阿铃与阿松一一记下,最后话别,跟随那正阳弟子上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