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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小无猜的你我 我叫湘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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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湘晚,生在文城县的湘家村。
那年秋天,湘家村口的石榴树结果子了,我轻快地爬上去,摘了两颗红石榴。
“可以给我也摘一个吗?”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我低头看去,是个穿得华丽的白嫩小子,正抬起头笑嘻嘻地向我讨石榴。
他是王焕钦——县令王冠城的嫡子。
这时我六岁,他八岁。
从这一日开始,我们每日都在石榴树下相聚,我带他闯林子打山雀、逛田野教他识五谷。
他教我认字、看书,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假话。
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我感觉得到。
在王焕钦十二岁前,我与他过着两小无猜的生活。
他有个严厉的母亲叶青——叶夫人,出身在书香门第之家。
从前她不知道王焕钦与我亲近,可有一日,仆人王妈妈告诉她:“哥儿常常与湘家村的人来往……”
王焕钦说,叶夫人昨晚把他关在祠堂里一夜,要他断绝和我的来往,他据理力争,坚决不同意。
我看着他被戒尺打得通红的掌心,心疼地摸着他的手轻声安抚。
“要不,你就别来找我了吧。”
他红了眼眶,坚决道:“不!”
这天后,我有半个月未见到他了,当时我心里想:他不来找我也好,免得被叶夫人打。
我弯着腰在田里和家里人一起拔花生,汗水滴在叶子上,我感觉自己好像从话本回到了现实。
母亲瞧着我有时候发呆的模样,轻声劝导我:“晚儿啊,我知道你念着王家哥儿,可,咱们家世差得太远了……”
我的父母是村里出了名的憨厚老实人,他们善良勤劳,我从不觉得我们比那家世好的人,差得了多少。
时间过了不知多久,一日我从县里的街道拐进村口,便看到石榴树下,是那抹熟悉的影子。
我手里的篮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可我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往那树下奔去。
石榴树下,我把那刚摘下来的红石榴剥开,一粒一粒放在碗里,把碗递给王焕钦。
他每次都是一颗一颗捻起来,仿佛这样做,时间会过得慢一些。
于是,我俩开始了悄悄见面的生活。
这年我十二,他十四。
他教我《诗经》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明日告诉我。
可到了明日,我在石榴树下没见到他。
我悄悄跑到王焕钦家门外,躲在石狮子旁边,正巧看见门口停着一座装饰华贵的轿子。
片刻后,一名贵妇人被仆从搀着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红色袍子,袍角边绣着的是像雪狐皮毛一样的白绒毛。
她抬眼看到了躲在石狮子后面的我,原本笑容满面,瞬间变得像厉鬼一般。
“你就是湘晚?”她轻蔑地瞧着我。
“母亲!”王焕钦从府里跑了出来,他见到叶青恶狠狠地看着我,赶紧道,“咱们快走吧,刘知府家等急了。”
他扶着叶青走上那轿子,除了刚出府时看了我一眼,后面再也没瞧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垂头丧气地回到湘家村,看着家里那破门、破窗和破土坯房,这与王焕钦家,当真不一样。
晚间王焕钦来了,他说:“我母亲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所以不允许我们来往。”
果然……
我沉默了许久,静静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突然又抬起来,眼里满是期待的光,扶着我的肩膀承诺:“我一定会说服我母亲!我眼里再无旁人,我就要娶你为妻!”
我微微一笑,心里染上了淡淡的期许。
夜里,看着窗边的那颗红豆,我想起了王焕钦写给我那首王维的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第一次,我因为思念王焕钦失眠了。
可之后,王焕钦再也没来找我。
我寻到他府里,但见已经人去府空。
我以为他会再努力一下,想来,感情终究是敌不过现实。
这年,我十四,他十六——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我路过村里的私塾,听到里面的小男孩们摇头晃脑地背着“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我突然意识到——即使王焕钦不再回来,我的日子还是要过的,难道我就希望自己这么生活下去吗?
呆在湘家村,到了年纪便寻个普通农家人,凑合地过一辈子?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怒喊:我不愿意。
文城里有个书院,我求了好多天,终于被书院掌事允许进入里面做事。
当听到自己被分配到打扫书院的活的时候,我脸上满是笑容,周围的人都以为我傻了——书院很大,洒扫很辛苦。
可我不觉得,我每天趁着洒扫的时间,在那学堂外边干活边听夫子讲学——泥地是我的纸;树枝是我的笔。
就这样在这里呆了一年,这年我十五,按照书上说,正是及笄之年。
一天,我蹲在地上,听着学堂里的关夫子讲白居易的生平,我默默在泥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写下“琵琶行”三个字,可讲课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我正疑惑,然后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出现在我面前。
是关夫子。
他把我在学堂外听课的事告到郑院长处——说我不好好干活,在偷听讲课,如何如何……
郑院长喊来掌事,问及我干活的情况,掌事含糊其词,因着他整日在偷懒,哪里知晓我有没有干活。
我说:“郑院长,我是做洒扫的,您可以随意看看书院的洒扫情况,便知我有没有好好干活。”
郑院长一行人逛了逛书院,发现书院里不仅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杂草都没有。
郑院长睨了那关夫子一眼,可关夫子还是不依不饶:“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可这是男子的事。女子长大了便要婚嫁,相夫教子,这是自古以来的礼法!而且她本来便是到此处干活不时读书,怎么能听我讲课!”
“怎么不能?”一女子的说话声从人群后传来。
是书院上个月新来的女夫子梁苑苑。
她疾言厉色,打断了关夫子的话:“我早就发现这小姑娘会在学堂外听课,可她一没耽误干活;二没耽误你上课。为何不能听?”
郑院长抬手制止了二人继续争吵,他看着我,淡淡一笑,道:“你是叫‘湘晚’姑娘是吧,虽然没耽误干活,可确实在学堂外听课不太合适。”
他看了看梁夫子,继续道:“不过,梁夫子说得也有道理,要么这样,学堂外边她便不能再去了,若她想学,便交给你,如何?”
梁夫子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我微笑问道:“湘晚姑娘,你愿意跟着我?”
我立马点头道:“我愿意的!”
所有夫子里,我最喜欢的便是梁夫子。
她是女子,女子做夫子的本就少,我深知她能做夫子一定比男子更艰难百倍。
上个月她刚来书院时,这里的学生瞧见她是女子,都不大尊重。
可她只是在纸上写下了以“梦”和“风”为题,要求学生们作两首诗,下面的学生们便愁眉不展了。
可待瞧得梁夫子所作,他们瞬间便拜倒在她的才情之下。
此外,她说话娓娓道来、浅显易懂,我在她的课堂上学到的最多。
我跟着梁夫子,每天干完洒扫的活,有时间便会在她房里帮着收拾,她说我可以随便看她房里的书。
闲暇时间,我便会泡一杯桂花茶,闻着满屋的淡淡桂花香,沉浸在书里的世界。
梁夫子会指点我看不懂的书文,有时候她很严厉,但我也会虚心地接受她的批评。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我十七岁了。
王焕钦回来了——父亲王冠城过世,他回来守孝。
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我在书院干活,找了过来。
那天我正好回家,跨出书院门,便见到一男子背对着门口嘴里碎碎念,身上还背着个包袱。
我一眼便知道,是王焕钦。
他看到我,眼里盛满了欢喜,忍不住想过来牵我的手,我把手往后一放,他才收回手,一副窘迫的样子。
他容貌比当年离开时更甚,只是眉眼的郁结也很明显。
我俩坐在茶馆,沉默了许久。
他先开口问我这些年怎么样,我说我很好。
然后又是一阵死寂。
“我不是故意,不留信给你就走的,那天我回家,我父亲母亲便早已收拾停当,拉着我上了马车,我这才……没有找你。”他捂着脸,脸上满是愧疚。
“事情都过去了,你这些年也挺好的吧,听闻你殿试都已过,就等孝期满,便可到知州任职了,真是前途无量……”我淡淡一笑。
他瞧着我那与从前完全不一样的笑容,情不自禁地靠过来拉起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
然后他又慌慌张张地将包袱打开,我看到里面堆满了信件,得有上百封。
每一封信上面都写着“湘儿亲启”……
我不忍再看,让他把信收起来。
他急急地抓着我的手道:“我这么努力考取功名,就是为了能娶你,只要我当了大官,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无论如何,我……我还是想同你在一起!”
他带着哀求的语气看着我。
“噢?和谁在一起?”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漠的女子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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