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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只如初见 江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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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四月,草长莺飞。
他们走到了一个叫桃溪的小镇。镇外有一大片桃林,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像天上的云落了地,粉茫茫的一片。陆遥从老远就看见了,竹杖往肩上一扛,撒开腿就往桃林里跑。阿墨跟在后面,四条小短腿捣得飞快,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萧瑀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看那一人一狗在花瓣雨里扑腾。
“萧瑀哥哥!这儿有溪!”陆遥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又亮又脆,像谁在花海里扔了颗小石子。
萧瑀循声走去。桃林尽头,果然有一条浅溪,溪水清透,花瓣落了满溪,缓缓地打着旋儿往东流。陆遥已经脱了鞋,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踩在溪里。水很浅,只没到他小腿。他弯着腰,双手在水里摸来摸去,忽然“哗”地一扬,一条巴掌大的桃花鱼被他甩到岸上,在草丛里活蹦乱跳。阿墨如临大敌,围着那条鱼狂叫,又不敢咬,急得直在原地转圈。
萧瑀靠在桃树上,看他们闹。风过花飞,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把他的衣袍染成了暖金色。他想,这地方真好。没有官兵,没有仇家,没有那些让他整夜整夜盯着陆遥看的阴翳。只有一条会跑鱼的溪,和溪里那个比桃花还亮眼的人。
陆遥抓了三条鱼,兴冲冲地跑上岸,把鱼串在柳条上。他赤着脚,脚趾上还沾着溪泥,裤腿湿淋淋地贴在小腿上。萧瑀说:“先把脚晾干。”陆遥说:“天又不冷。”萧瑀不说话了,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捞起陆遥的脚,放在自己膝上,拿袖子一点一点地擦。陆遥僵了僵,像是不知所措,可到底没把脚抽回去。他低着头,看萧瑀用那件靛蓝的衣摆给自己擦脚丫子。萧瑀擦得极仔细,连趾缝里的水都擦干净了。陆遥的脚瘦而白,被溪水一泡,透着点粉。萧瑀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被晒暖了的玉。
“痒。”陆遥小声说,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萧瑀“嗯”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更轻了。陆遥咬着下唇,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几片桃花正落下来。他觉得自己脸有点热,大约是太阳晒的。萧瑀终于擦完了,从怀里摸出一双干净的布袜,替陆遥穿上。那布袜是萧瑀前些日子在镇上买的。陆遥说不要,萧瑀偏买。如今到底派上了用场。陆遥看着脚上那双新袜子,忽然说:“萧瑀哥哥,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萧瑀抬头:“为什么?”陆遥说:“我没什么能还你的。”萧瑀看着他,眼里映着满树的桃花。他说:“谁要你还。”陆遥便不说话了。他别过脸,把串着鱼的柳条往萧瑀手里一塞,说:“生火去。”
火堆架起来时,天已经半暗了。桃林外头透着一层深蓝的天光。两人坐在溪边,烤鱼。阿墨趴在一旁,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那条小鱼,吃得尾巴直摇。陆遥烤鱼时极认真,像在雕花。萧瑀便坐在旁边看。火光照着陆遥的脸,那张脸比桃花还柔。陆遥觉察到他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你老看我干什么?”萧瑀说:“好看。”陆遥手一抖,鱼差点掉进火里。他回头瞪萧瑀,可那瞪里没有怒,只有慌。萧瑀便笑了。陆遥“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烤鱼,耳尖红得像抹了层薄薄的胭脂。
鱼烤好了。陆遥把最大的那条递给萧瑀。萧瑀接过来,撕下一块最嫩的肉,吹了吹,递到陆遥嘴边。陆遥愣了一下:“你自己吃。”萧瑀说:“你尝。”陆遥架不住,张嘴吃了。鱼很鲜,带着一股极淡的桃花香。他嚼着嚼着,弯起了眼睛。萧瑀看着他,觉得这溪里的鱼,忽然全都不如这人的笑容可口。陆遥又撕了自己手里那块鱼肉,递到萧瑀唇边。萧瑀低头吃了。陆遥问:“好吃吗?”萧瑀说:“好吃。”陆遥便笑,那笑在火光里像蜜。
那晚他们没赶路。火堆烧得旺。陆遥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看头顶的桃花和星空。萧瑀坐在他旁边,守着他。阿墨蜷在两人中间,喉咙里咕噜噜地响。陆遥忽然说:“萧瑀哥哥,等以后咱们老了,也找这么个地方。种几棵桃树,养条狗,再养几只鸡。夏天在溪里摸鱼,冬天在檐下烤火。你说好不好?”
萧瑀低头看他。陆遥的眼中有火光,有星光,有满树桃花的影。萧瑀说:“好。”陆遥又笑了,笑得眼角眉梢全是春色。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萧瑀的小指:“拉钩。”萧瑀便与他拉钩。两只手在火光中交缠,像两枝从同一株树上生出的新芽。陆遥说:“拉过钩的话,一百年都算数。”萧瑀说:“算数。”陆遥心满意足地合上眼,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萧瑀没有躺下。他就那么坐着,看了陆遥很久,很久。桃花还在落。火堆里的炭轻轻“啪”了一下。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无边春色里,慢慢化成水。他仰起头,看满天星星。他忽然想,若这世间所有的好,都能只落在陆遥一个人身上,该多好。若陆遥所见的每一片春光,所走过的每一条路,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只对他好,只对他笑,该多好。
这个念头极轻,轻得连萧瑀自己都没察觉。可它已经落下来了。像一颗极小的种子,埋进了这满溪的桃花香里。他躺在陆遥身边,把人轻轻揽进怀里。陆遥在睡梦中往他胸口蹭了蹭,含糊地唤了声“萧瑀哥哥”。萧瑀应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这一夜,他睡得很好。好得像这四月的桃溪,风一吹,便到处都是暖的。
他没有看见,被他揽在怀里的人,眼睫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陆遥没有醒。他只是做了个梦。梦里,有一片很大很黑的水,水上浮着无数双鞋子。他拼命往前跑,却怎么都跑不到岸。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他回头,看见萧瑀站在水里,手中提着一柄折了光的剑。萧瑀笑着,说:“阿遥,我来接你。”那笑容温柔得让陆遥从梦中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萧瑀的脸就在咫尺。那么近,那么清晰。陆遥忽然觉得心口发闷。他慢慢伸出手,在萧瑀的眉骨上碰了碰。萧瑀没醒。陆遥便又把头靠回他怀里,闭上了眼。
他对自己说,是梦。都是梦。他抱着的人,还在呼吸,还热着。天快亮了。桃林里起了很淡的雾,像谁在花间蒙了一层轻纱。阿墨翻了个身。陆遥再没睡着。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听萧瑀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么沉,那么稳。像这世上最后一块不会塌的岸。
而他不知道,许多年后,这块岸会变成海,把他彻彻底底地吞没。此刻,他只知道,天要亮了。桃花会落。溪水会流。而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