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南昼向暖

34、路上 “听那小兔

　　周越川和杭念真随着队伍，同乘一车，夜间则在驿站休息。

　　车马自京城启程，先抵通州歇宿一晚，次日出城向东。一路官道平坦，过了三四日，行至蓟州城。

　　蓟州城街市热闹，随处可见戍守兵士。北望燕山苍苍，作为畿东门户，亦有几分边关重镇的沉肃。

　　蓟州官员自来拜见方启静，晚上摆了宴席。杭念真等其他官员也有招待，她酒量豪爽，来者不拒。周越川虽爱饮几杯，但都是私下和崔璨一起，这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说着那些场面话，她便浑身不自在，又怕喝醉误事，到了半场便偷偷溜走，自个儿在城中闲逛玩耍。

　　虽说身为官员，必须学会应酬，但周越川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如果只要安安静静地做事多好。纵然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成为官员，并不是只有手头眼前的事情，其余的上上下下、人情世故也需要拿捏到位，才能平步青云。但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喜欢，也做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副掌事不太懂火器，却是四品的副掌事，掌管不少事务；而郑松泉天资绝佳，但独来独往，也只是五品都尉。

　　算了，这些还都太远了。周越川想。等她再长大一点，再去学应酬吧，如今还是先做好一个九品工员！

　　工员虽小，也有相应的权柄，要会用权力做事，掌其权，担其责，她要去广宁边关给那边的军士讲解火铳的使用，也得好好担起责任来，让军士们都学会学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周越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听着蓟州商贩吆喝，是与京城不一样的口音。

　　她暂时不想去想公事了，先享受下旅途吧。

　　轻松。

　　自从出了京，路途虽然颠簸，却是难得的。

　　不必回家受父亲训斥，不用去司里给师父交差，白日坐车赶路，夜间到了市镇驿站，就领略他处风土人情。

　　甚至在蓟州城里，没人认识她，她便蹦蹦跳跳，走走逛逛，她若在京城这般，要是被父亲抓住了……

　　周越川想，她喜欢做火器，喜欢在军械司忙碌，可是，她也爱这休闲玩耍，不受拘束，惬意闲适。

　　这里的风也比京城自由。

　　*

　　周越川回到驿站，杭念真吃了酒，正躺在床上歇息。

　　周越川见她醉了，便去了厨房，给她煮葛根汤解酒。葛根汤微苦，好在厨房有些蜂蜜，她又加了些，尝了尝，入口甜润了些，继续炖煮着。

　　醒酒汤刚煮好，她小心盛在碗中，刚要送回房，却见一个小太监走进来，闻到醒酒汤的味儿，先抽了抽鼻子，伸着脖子一看，还剩半锅醒酒汤，登时大喜：“大人，这是给杭大人的么？”

　　周越川微笑：“正是呢。”

　　“哎呦，这可正好，大人能赏一些么？殿下也吃了些酒……”

　　方启静也喝酒了？

　　周越川微怔：“殿下醉的厉害么？”

　　“还好，但是醉着睡觉不舒服，干爹说，还是煮些醒酒汤好。”

　　周越川道：“我这还有许多，公公拿去吧，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殿下口味。”

　　“多谢大人。”

　　小太监端着醒酒汤走了，周越川也回了房，喂给杭念真吃，又打了热水，给杭念真洗脸擦手。

　　忙活了好一会儿，已经月挂树梢。周越川轻轻走出房门，凉风细细。

　　立秋之后，果然凉爽了许多。

　　方启静的上房，还亮着灯。

　　他还没有休息么？晚上还要这么忙碌么？不知道喝了醒酒汤，会不会舒服一些？

　　周越川蹑手蹑脚地走在窗边，房中十分安静，只有外面院子里蛐蛐的叫声。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方启静略微沙哑的声音：“我要休息了，你退下吧。”

　　她吓了一跳，赶紧三步并做两步，躲在柱子之后。门吱呀一声，刘冲毕恭毕敬地退出来了。

　　周越川见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上房跟前。

　　烛火熄了，也许方启静要睡了。

　　她等了一会儿，方启静房中安静了，她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听他声音还好，不像宿醉，但沙沙的，大概是累了。北方秋风一起，天干日燥，需得吃些绿豆水、白萝卜才好。好在驿站有蜂蜜，加在醒酒汤里，又改口味，又润燥。

　　周越川又揉揉太阳穴，方启静是亲王，如此尊贵，多半是看不上什么绿豆水、白萝卜，想来宫中定有药膳方子保养身体。

　　第二日一早便启程，休息时刘冲寻了过来，询问：“听那小兔崽子说，昨儿是姑娘煮的醒酒汤？”

　　周越川点了点头。

　　“殿下这一路，怕是应酬只多不少。可殿下的酒量平平，多饮几杯便头疼。殿下喝了姑娘煮的汤，舒服了许多，小崽子们手脚粗笨，还请姑娘帮帮忙……”

　　周越川犹豫了一下：“殿下不知道吧？”

　　她捏着衣角：“别让他知道。”

　　刘冲知他二人定然是闹了别扭：“殿下不知道。”

　　周越川抬头望向刘冲，乌黑的眸子干净明亮：“我……殿下待我很好，刘大叔你也是。殿下要喝，我自然好好准备着……只是，别叫殿下知道，我……”

　　刘冲笑得和蔼：“奴才不过是伺候殿下的，姑娘这话真是折煞了奴才。姑娘一心想回报殿下，又不想让殿下知晓，奴才理会得。”

　　周越川见他体谅，心中感激，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殿下既然饮酒难受，您便也劝着……毕竟饮酒伤身。”

　　刘冲笑纹更深：“是呢，只是奴才是下人，有些事也劝不动。”

　　周越川迟疑，还是问：“殿下是亲王，难道那些官员还敢灌酒不成？”

　　“灌酒倒不敢，但敬上来，总得意思意思，不然显得倨傲。咱们殿下一向谦逊。”

　　周越川轻轻叹了口气，她本以为只要地位低的要多饮，可方启静竟然也需如此，还不如她无人关注，可以逃席来得自在。

　　“那……若有宴请，我便预备着。”

　　晚上到了另一市镇歇息，周越川买了葛根、枳椇子、甘草、蜂蜜。

　　杭念真见到，难免脸色一红：“不用准备这许多。”

　　她昨日大醉，幸得周越川照顾，见周越川去采买醒酒汤的材料，不由惭愧。

　　周越川见她误会了，也不好解释，便笑：“姑姑不打紧的。路上的酒席不少呢。我预备着，免得一些驿站简陋，厨房没有这些东西。”

　　崔懋与杭念真相熟，崔璨便叫她姑姑，周越川如今和杭念真也熟了，便不再喊她杭大人，跟着崔璨喊姑姑。

　　杭念真见她心细，心中对她越发喜欢。

　　*

　　驿站。

　　吴子平给她递了一个桃子：“市上刚买的，吃。”

　　周越川问：“只有一个？”

　　“你这小肚子，还能吃两个不成？”

　　“给杭大人吃。”

　　吴子平挠挠头：“你可真会做人！”寻思难怪周越川讨杭大人喜欢，不是说她有多大方，而是时时把人挂在心上。

　　周越川笑：“我那里有蜂蜜，你要不要拿一点泡水喝？天越来越干燥呢。”

　　他也不同她客气：“要！”

　　周越川一手掂着桃儿，要去楼上取蜂蜜，吴子平却急急扯住她的袖子。

　　她正奇怪，转头却见安王刚从外面回来，面无表情盯着二人。

　　周越川一惊，赶紧甩开袖子，又向旁边撤几步，和吴子平保持距离，两人一同向安王行礼。

　　安王不紧不慢地开口：“天色已晚，你们在此作甚？”

　　吴子平只是小小九品工员，从未和安王说过话，人都呆住了，此刻舌头打结，一句话也说不出。周越川也不知如何作答，手中还握着一个桃子。

　　场面一时安静，吴子平汗水渗出，舌头依旧在罢工，期期艾艾。

　　周越川忽然灵机一动，恭谨回道：“殿下，吴子平他上街买了几只桃子，又大又甜，饱满多汁，正想送给殿下尝尝。”

　　方启静似笑非笑：“既然说是送给本王，怎么在你手中？”

　　周越川冥思苦想：“吴子平他……他说好吃，我却不信，若是酸涩，怎么能给殿下，所以，我就拿着看看……”

　　方启静看着她手中的桃子，确实成色不错，个头圆润饱满，顶端微微凸起，白白的一只大桃，有一边晕开大片绯红。

　　她垂着头，同样圆润的脸颊，也染着微红的霞晕。

　　他不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周越川身上。周越川怕吴子平看出端倪，一咬牙，双手捧着桃子，上前几步，奉给方启静。

　　吴子平紧张至极，他挑的桃子，虽然味道还可以，但怎么配给安王品尝！

　　似乎只有一瞬，又似乎过了很久，吴子平感觉要坏事了，下一刻安王竟然接下了周越川手中的桃子！

　　难道不是他的幻觉？

　　安王的声音不辨喜怒：“明日需早起赶路。”

　　吴子平终于捋直了舌头：“是，殿下，卑职这就回去准备！”

　　安王的背影消失，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吴子平擦了擦汗，多亏周越川急中生智，自己的舌头如此没用，干脆割了得了！

　　从此以后，周越川就是自己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