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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公主 摸着寒星的 ...

  •   “那要是本王让你道歉呢?”

      清冷沉稳的嗓音自身后假山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威压。周越川与那醉酒男子俱是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一位青年男子缓步走出,身着玄色缂丝团龙纹常服袍,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是安王!

      安王目光极冷,扫过那瞬间酒醒大半的男子:“军械司工员为朝廷效力尽责,也是你肆意轻贱的?”他语气肃然,“更何况,军械司乃先帝与太后为广纳贤才、裨补阙漏所特设。你今日在此公然藐视,难道对先帝与太后圣意,也有所不满?”

      那男子闻言,如遭雷击:“不敢!殿下明鉴!卑职酒后失德,胡言乱语,求殿下恕罪!”

      方启静淡淡道:“非议朝制,辱及先帝太后,交顺天府处理。”

      男子尖叫:“毕贵妃是我……”,话音未落,便被两名侍卫用布条塞口,毫不客气地拖走。

      周越川松脱了手,寒星垂在地上。

      方启静为她解围,不知怎的,她竟然想逃跑。

      “几日不见,难道不认识我了么?”

      周越川被这句话钉住了双脚。

      方启静走到她跟前,取下她手中的小弩,目光从额头到下巴寸寸扫过,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的脸色,还好,还算镇定,比知道自己是“安王”的时候好看多了。

      哦,她好像化妆了。往日她素面朝天,眉眼清素。此刻淡淡妆成,薄施铅粉,唇上一点浅朱,眉毛似乎修过,更纤细了些。

      他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低下头,柔声:“吓坏了?”

      他本觉得周越川纯善天真,甚至有些过于老实,虽有勇气,但更多是内敛坚韧。今日却亲眼见她据理力争,甚至暗藏锋芒。这份胆识,远超出他的预料。

      风一吹,周越川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方才差点杀人了!

      她怔怔地:“殿下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提起那人,方启静就觉得膈应,混不吝的玩意儿,仗着德王和毕贵妃,竟敢对她无礼!

      “那人是毕贵妃的娘家堂侄,叫毕英。”

      周越川在军械司,也听过一些皇家之事,毕贵妃生了皇二子德王,颇为受宠。那人是毕贵妃的亲戚,自己只是个九品工员,这天差地别,自己把人得罪了……

      方启静仿佛明白她的心思,道:“不用担心,外戚而已。”

      周越川“嗯”了一声,语气诚恳,又带着些颤音:“多谢殿下相救。”

      回想起来是另一种害怕,她也太过莽撞,要是没有安王出声,她恐怕要一箭射死毕英了,不知怎么回事,她那一刻竟然如此胆大,竟敢在公主府上动手。即便毕英是个普通无赖,她若在公主府上杀人,也必然惹来大祸。

      方启静凝视着她,她的脸色已慢慢平复,但真没想到她方才竟然有胆气用手//弩回击毕英。以她的能力足以自保,他不是救她免遭侵犯,而是救她免因杀人而获罪!

      若他晚出来一步,她真的射杀毕英,该如何面对毕家的报复?

      他安慰道:“不要怕,你做的很好。这种恶人,死有余辜,幸亏你勇敢,又带了武器,能护住自己。”

      周越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发上的金钗一晃一晃闪着金光:“万幸,万幸!”

      万幸是自我安慰,可她还是害怕,竟然有男子骚扰她,而她要杀人!她竟然敢杀人!

      周越川缓缓地坐回在湖石上,左手攥紧了右手手腕。

      她做错了什么?毕英为什么要轻薄她?就因为她不像孙玉珍她们有个高贵的家世背景?若自己出身高门显宦,毕英,他敢欺侮她么?

      权势,可真是个好东西。

      而她也不知怎么了,她不想去尖叫,不想去求救,而是下意识地想用寒星,一箭结果了他!

      她觉得自己陌生,可摸着寒星的那一刻,她并不害怕,反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甚至兴奋,她有寒星,至少在此时此刻,她能保护自己!

      而寒星,还从没有尝过血。

      军械司的经历在她身上留下了烙印。她不再是女学的那个任人嘲笑的小女孩,她设计武器,自然也会去使用武器,利箭不仅会射中靶心,也会对准恶人的咽喉。

      她的脉搏在跳动,她还活着,毕英没有伤害她,她也没有闯祸,一切都如这镜子般的湖面一样,波澜不起。

      方启静的身影出现在湖面中。

      好像回到春日雁飞湖上,她也在水面里看见了他的身影,他静静地看着她戴上花环,眉目平和。

      公主府中的湖远比雁飞湖小,也更加平静,水光凝止,照得方启静更加清晰。

      他站在她身后,面容有些忧色,但他没有说话,就这样陪伴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举起来,好像想摸摸她的头发,又慢慢放了下去。

      周越川猛得转头,手钏和发簪一起摇动起来,方启静的手缩进袖子,语气不自然:“长公主在前面,要去拜会一下,我们往前走吧。”

      方启静本不知长公主也邀请了周越川。自红枫别苑一别,他忙于政务,又得知郑松泉叫周越川学火器,师徒两个每日都在军械司讨论要事,亦不便叫刘冲去探望。

      周越川也一次都没有去竹里巷。

      方才他去拜见姑母,见到杭念真在侧。姑母对他送的佛珠、平安符颇为满意,夸了他几句,提起他督管的军械司,是先太后的心血,又说起军械司的年轻女官,他才知原来姑母也邀请了周越川。

      众贵女中不见她人影,他知周越川喜欢湖,便特意到湖边寻找,果真撞上毕英正对她无礼。

      他本些微恼,想问问周越川怎不来找他,明明说好了继续交友,她却离得远了,简直言不由衷,故意诓骗他。见到毕英可恶,怒火便烧到了毕英身上。

      本来是很好的一天,她打扮得鲜妍明媚,格外动人。他想同她多说些话。可偏生来了毕英,害得她受到惊吓。

      周越川默默跟着他,他见她兴致不高,也就无言,两人便一直怏怏,慢吞吞地走着。

      前头似有喧哗之声,方启静脸色一变,轻轻拉过周越川,俯在她耳边悄声道:“快把你的小弩给我!”

      取过她的布囊,又迅速放开了她。

      周越川不明所以,两个孩子却跑了出来,欢声:“啊,三哥,原来你在这里!”

      方启静把布囊藏在身后,皮笑肉不笑:“是你们两个。”

      周越川一怔,是赏赐她玉佩的两位双胞胎小皇子。她赶紧行礼:“二位殿下好……”

      两位皇子也认出来她:“你是军械司,手很准的那个!”

      五皇子道:“你穿着裙子,我都没认出来!”

      六皇子抢着问:“手//弩呢?今天带了吗?”

      周越川见方启静向她猛眨眼睛使眼色,便道:“没带。”

      六皇子有些泄气,拉住她一只手,目光在她身上巡视好几圈,确认她没带手//弩:“你最近在玩什么呢?还有什么好玩的兵器没有?”

      周越川刚想说“在做火铳”,话到嘴边赶紧悬崖勒马,火铳如此危险,若两个小皇子喜欢,要去军械司玩火铳,可谓后患无穷。她硬生生忍住,便道:“也没什么。”

      她不擅撒谎,方启静已经把手//弩给了随从,正抱着双臂,笑吟吟地看着她。

      五皇子看着她的金钗:“这金钗是不是也是暗器?”

      他近来看的绣像话本子,有个女侠,满身都是暗器,什么耳坠、发簪,皆有妙用。

      周越川被逗笑了:“当然不是,就是普通的钗儿。”

      她稍稍屈膝,让两个皇子看她头上的金钗。

      六皇子取下钗儿,左看右看,确实没有什么机关,便撅起了小嘴:“好吧。”

      五皇子要给她重新戴上,方启静却道:“我来。”

      他接过金钗,望向周越川饱满的发髻。平素见她大多身着工员服,头发藏在布巾里。雁飞湖那次,她也只是梳了一个简单的辫子,几缕碎发垂下。而这次梳的发髻甚是结实整齐,鬓发柔润伏贴于两颊,余下乌发收拢,头顶挽成一枚桃心形状的小巧发髻,两侧斜插两朵小巧的金花发饰。

      端正妥帖的发髻,衬得她清雅动人,更多了几分娴静端庄,完全想象不出,这个少女不但会改进手//弩,方才还差点杀了一个人!

      方启静手持金钗,上面的金丝蝶双翼轻颤,周越川刚想拒却,方启静向两个小皇子薄责:“你们两个调皮鬼,光想着‘暗器’,把人家的头发都弄乱了。就会捣乱。”

      两个小皇子虽然顽皮,但敬畏兄长,都不吱声了。

      他身形高大,遮住了周越川,周越川低声道:“不麻烦殿下,我自己来。”

      方启静却道:“你可带了镜子?哪里瞧得见?乱糟糟的,待会儿见了公主,岂不失礼?”

      会乱糟糟吗?她不觉得呀,她知道自己行动跳脱,特意让崔家的丫鬟用小发环固定了头发,金钗不过是装点罢了。

      他语气温柔,动作却不容置疑。周越川从未和他离得这般靠近,有些无措,闭上了眼睛,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

      好闻,既不浓烈,也不过于清淡无味,恰到好处。

      她又忍不住凑近去嗅,鼻尖微微抽动,似乎是茉莉,还有白芷,清雅端方,很适合他。他爱戴香囊么?她倒没注意过。

      头发上一沉,香气却消失了,她睁开眼睛,方启静已经给她戴上了金钗,退下了两步。

      咦,他的脸怎么有点儿红?

      周越川目光移动,方启静腰间并无香囊。

      两个小皇子上来点评:“嗯,好看,三哥手艺好,比原来还好看呢。”

      周越川有心想摸摸金钗,五皇子拉住她的手:“咱们到前面投壶去。”

      六皇子不甘示弱,拉住她另一只手,一左一右两尊护法,捣腾着小步子,夹着她急急往前面赶。

      路上却遇到孙玉珍一行人,众人知二位皇子身份尊贵,齐齐行礼,两个皇子只想着玩耍,不愿理会,微一颔首,就算过去了。

      孙玉珍同众人侍立一旁,见两个皇子对她们颇为倨傲,但都拉着周越川,神情亲热。孙玉珍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简直精彩纷呈。

      周越川扬起下巴,不想理会她,看也不看她一眼,心里一阵畅快,连穿着崔璨紧鞋子的脚都舒服了。

      又想,她不是小猴儿,是一只狐假虎威的狐狸,忍不住笑起来。

      *

      到了前面,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旁边还站着杭念真。

      两个小皇子松开了手:“姑姑!”

      周越川知道便是福成长公主了,忙跪拜下去,杭念真指着她笑:“公主,这是郑阎王的徒儿,军械司的新女官。”

      福成长公主叫她抬起头来,端详良久:“这般年轻!”又见方启静过来,笑道:“老三,你接管军械司以来倒是有些新气象,似乎军械司有很多年没有女工员了吧?”

      方启静沉声:“姑姑谬赞,周工员做徒工时踏实用功,颇得司里看重,故而留在了军械司。”

      又向周越川道:“长公主怜你年少,又为女子,特来传召,你更要细心做事,不负公主期望,明白了吗?”

      周越川连连称是。

      福成长公主不免好笑,她听杭念真、两个小皇子提过周越川,有点儿好奇罢了,第一次见面,哪有什么“期望”?但见周越川肩平腰直,腿长臂稳,并无娇怯之态,眉目十分灵动,目光澄净,带有稚气,怕也不比她女儿大多少。

      方启静也认真地看着她,忽然想起少时与父皇出去打猎,遇到的梅花鹿。

      温顺、湿漉漉、懵懂天真的眼睛,跑起来却矫健敏捷,连快马也追不上。

      福成公主问道:“几岁了?”

      “快十六岁了。”

      公主一阵叹息:“还是个孩子呢,就已经做了女官了!了不起!”又向杭念真笑:“你做工员的时候已经十八岁,被比下去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自然。”

      公主又道:“去后面吃果子去吧!”便有侍女领着周越川过去了。

      杭念真道:“公主你看这姑娘好不好?”

      公主横了她一眼:“我看很好,比你少年时好得多。”

      杭念真看向远方众贺客:“可偏生是郑松泉的徒儿,那家伙不知有多可恨,成日磋磨做事,却不肯帮人解决最重要的事情——”她看了一眼方启静,“殿下,我可不是说做事不好,只是越川毕竟是个小姑娘,踽踽独行,孤身谋事,比男子艰苦得多。”

      方启静眉头一皱,不解其意。

      公主却已然会意,拍了拍杭念真的手:“你怕她步你后尘。”

      杭念真垂下眼睛:“世间男子,对于女子在外为官,总有看法。真正开明之家,少之又少。我已蹉跎岁月,但愿有青年才俊,愿意接纳,我既不忍她孤苦,可又不愿她生生浪费了一身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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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般周二、五、日更新,如果有榜单会随榜单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