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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爆炸 师父,你骂 ...

  •   滚滚乌黑浓烟顺着破损的窗洞、坍塌的屋顶大口朝外翻涌,混着硝硫刺鼻呛人的焦味。

      周越川连连咳嗽,这正是李二牛晾火药的屋子!她刚才还在这里同李二牛说话!

      整间屋子半边尽数毁了。朝南的土墙被热浪灼得开裂鼓胀,好几块墙砖崩落;屋顶大半椽子被烧得焦黑断折,瓦片碎落满地。

      兵丁急匆匆,拿着沙土袋去掩盖尚存的明火。

      “上锁,关门,防止火星去引爆其他火药!”众人忙忙碌碌,迅速行动起来。

      周越川猝然回头,看见李立也站在那里,半倚靠着一棵榆树,他似乎也吓傻了,以往的刻薄全然不见,呆滞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立在,那应该没有伤到人吧?

      她好像听见了声音,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直到几个兵丁抬着两个担架出来,上面覆上了白布。

      周越川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

      这人是谁呢?

      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急奔了过去,掀开了白布。

      那兵丁吓了一跳:“大人,别看了,人已经没了……”

      那人外露的脸面、脖颈、双手尽数被燎得红肿焦黑,皮肉层层蜷起,混杂着灼烧的灰褐色污渍。身上粗布短褂大半被烈焰烧烂,衣襟成缕,粘连在皮肉上,贴身布料牢牢烫在胸腹、手臂,边缘焦脆,完全认不出是谁。

      周越川颤抖着手,掀开另一具尸体上的布,头发尽数被烧光,头皮发红起泡。却正是李二牛。

      周越川紧紧地咬住牙关,蹲在了地上。

      过了很久,好像双腿已经麻木,她才撑着地,缓缓地站起来。

      这地还有些烫手啊。

      她的双腿因为久蹲,没有什么力道,可她心里却似乎有一股气,她想跑出去,想冲到大路上,她要做什么来着。哦,去布坊,给李二牛的媳妇买布……

      周越川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阳很大,地上黑乎乎有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跑起来,那黑东西也跑起来,似乎一直追着她不放。她低着头,较着劲一般和那黑东西赛跑,她要跑出去,跑出去!

      猝不及防,她被一个人拉住了,一下子从路上拽到小巷子里。

      她才停下来,缓缓地抬起头。

      郑松泉又惊又喜,他听到爆炸声,知道是火药坊爆炸,想着周越川还在火药坊,便急急过来寻人。万幸在路上撞见,他盯着周越川左看右看,她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但是全须全尾,并未受伤。他舒了一口气,放了一大半心:“你没有事,很好,很好!”

      周越川愣愣地看着师父,师父怎么来了?她在哪里来着?她能有什么事?

      哦……

      “师父……爆炸了,爆炸了!火药坊,李二牛,他死了。”

      郑松泉见她语无伦次,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和缓:“没事,没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要怕,火药坊爆炸实属常事,两三年就会有这么一遭,只是你还小,没事了,没事了。”

      周越川勉强稳定了心神,凑过去,颤抖着说:“师父,不是的,都怪我……”她再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她心中,自责、后悔、伤心、惊吓、茫然交织在一起,更有一种不知如何的破碎,就像小时候不小心摔碎了父亲最珍视的砚台,好像天一下子就黑了,无数个声音围绕着她幸灾乐祸。两具焦尸的惨状,始终在她眼前萦绕。

      郑松泉手足无措,他本就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反复告诉周越川没事。他无妻无子,这小女孩儿忽然哭泣不已,他也不知如何劝慰,只能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郑松泉才道:“我送你回家去。”

      周越川声音断断续续,十分微弱,似乎烟气堵塞了喉咙:“不,我不回家……师父,你骂我吧,都怪我……其实,是李立,他让李二牛去窗台上,用阳光晒干药粒,才会爆炸的……然后李大哥就死了……”

      “当时,当时我也在场,我说,这么不行,有风险,但李立执意如此,我也就没有坚持……都怪我,我应该劝阻的……如果我劝了,就不会爆炸,李大哥也不会死了……”

      郑松泉的脸色严肃起来,他伸手捂住了周越川的嘴:“不,这不关你的事。”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越川,此事究竟如何,一切以朝廷查证为准,而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任何事,更不要说当时你在场。”

      周越川茫然抬头:“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朝廷机密!记住,你今日就该离开火器坊了,你只是回去拿东西的,你没有见过李二牛,也没有见过李立。”

      他见周越川满脸泪水,怕是自责和恐慌会压倒这个孩子,劝道:“和你无关,你只是个孩子,才学多久火药?这是他们咎由自取,不必往你自己身上揽!”

      周越川怔怔的,不知道师父为何这么说。

      郑松泉心知她素来诚实,不会撒谎,非得找个理由,叫她过了自己心里那关。他压低了声音:“李二牛违规晒药,此事只有你和李立知道,你若说出来,朝廷也不会给李二牛多少抚恤!但你若不说,或许他便是因公殉职,抚恤会多得多!听话,乖孩子。李二牛家里还有孩子吧?”

      周越川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堵着的棉花,似乎慢慢松动了一些,但又有什么不对劲。她只能顺着郑松泉的话,哆哆嗦嗦地往下接:“对,李大哥,他还要养媳妇,养孩子,需要钱……我给她媳妇买布去……我听话,我不说……师父,你骂我吧,你怎么不骂我……”

      郑松泉见她听进去了,松了口气,但这个徒儿受到这般惊吓,他心中不忍。一记手刀,劈晕了周越川。

      他多年不曾收徒,和周越川相处这一年来,觉得她确实勤快本分,又颇有天赋,有心好好栽培她。可她性情良善纯真,如今见识到火器的威力和风险,又遭遇朋友罹难,未来如何,也不好说。

      ****
      安王府。

      军械司掌事康源峰硬着头皮开口:“殿下,经过初步查证,火药坊爆炸,是工匠窗台曝晒火药药粒导致。药料摊曝烈日之下,久受热毒,自行引火。”

      康源峰微微抬头,迅速看了一眼安王,看不出喜怒,方继续道:“一共死了两名工匠,一个叫李二牛,一个叫孙顺,房屋坍塌一间,并无其余人员伤亡……”又上前递上记录。

      “窗台石板表层发白、硝质熔结……残存药渣、熔融硫黄结块,集中堆于窗台……”安王方启静放下纸张,冷笑:“德王的消息倒是很快,昨天出的事,今日就来弹劾我。你要仔仔细细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火药坊严令禁止曝晒火药。据说李二牛素来谨慎,未必敢这么做,到底如何,务必查清楚!”

      军械司掌事康源峰擦了擦汗,心想安王才是消息灵通,这李二牛只是一个小工匠,秉性如何,他作为军械司掌事都不甚清楚,安王竟然了解。

      火药坊爆炸虽然骇人,却并非没有旧例。只是安王接管军械司半年多,便出了此事,死了两个工匠,又累得周遭民众恐慌。

      安王昨日接到消息,迅速组织军械司去调查。

      安王精明,康源峰绝不敢糊弄。他忙活了一天,看到了种种物证,连夜写了初步的结果出来。万幸就是死了两个工匠,其余的官员、民众都没有任何事。

      方启静平复了心绪,缓声道:“源峰,并非我要斥责你,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火器之重,你我皆知。可外界,太子殿下对火器总心存疑虑,我是顶着户部的压力,为今年的军械司争取了不少银款,为此张尚书还不情不愿。德王又对军械司虎视眈眈,巴不得我撵下去,好把军械司收入囊中。若是司里总是出事,那些文官又会大做文章,你,我,乃至军械司,又有什么好处?”

      冷静下来,德王弹劾,也未必是坏事。他正好借机去敲打军械司众人,好好把军械司整顿一番。那些玩忽职守、肆意妄为的人,都给撵走。

      他接管军械司以来,多次视察,又向皇帝上书,加拨了银款投入火器试验,还增设了一些官职,增加了众人的俸禄,军械司交口称赞这位贤王。之前是以宽仁待下,如今却该立规矩了。

      “自今日起,去梳理各类火药制药、冶铁、造火铳等等一切规程,所有人等必须严格按照规程处置,不得违规,一经发现,一律逐出军械司!”

      康源峰应道:“是!”

      方启静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神色肃穆,眉目如霜如雪:“我知道,在军械司里,有些倚老卖老、不服管教的家伙,他们确实有些一技之长。这些人,你比我熟悉。把名单整理出来,给他们安排上学徒,非把他们的什么‘独门秘技’套出来不可。告诉他们,没什么好藏私的,军械司一切机密,都属于朝廷,他们若好好教,便有赏赐,若是藏着掖着,便是对朝廷不忠,别以为能拿捏什么!”

      康源峰看着这位俊秀的王爷。平日见他,多是彬彬有礼,神态谦和,下属们如沐春风,没想到真生气起来,如此威严。

      康源峰说:“李二牛有个师父兼干爹,叫李立,便是殿下所说这种‘不服管教’之人。李二牛唯他师父马首是瞻,或许问问李立,能问出些什么。”

      方启静露出一个笑容,吐出的话却叫康源峰不寒而栗:“那就好好审一审,叫他吐出真话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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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般周二、五、日更新,如果有榜单会随榜单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