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南昼向暖

17、火药 火药药粒绝

　　崔府。

　　崔璨打着哈欠：“怎么这么早，就来看我呢。”

　　“可不是。”周越川摘下风帽，“午饭后我还得回司里画图，只有这上午的时间找你，你可得帮我个忙。”

　　崔璨精神一振：“你要干什么？”

　　“教我画荷花。”

　　周越川画弓弩火器，一板一眼，精准无误，可那些都是死物，要的就是精确。一到画这些花鸟风景，便下笔僵硬，毫无风韵。

　　若是自己画着玩也就罢了，总不能把那呆板的荷花送给薛臻，简直拉低了人家的格调。

　　想着薛臻竹里巷静雅的陈设布置，周越川用力地画出了一道线。

　　简直力透纸背。

　　崔璨实在看不过去：“线条粗细，要略有起伏，不要一样均匀死板！你的手，放松些，这是笔，不是刀子，不用握地这么紧！”

　　涂涂改改，学了一个时辰，勉勉强强，有点难以察觉的进步。崔璨无奈，把自己的花谱图交给周越川：“照猫画虎，对着这图描着算了！怎么突然开始学画荷花了？”

　　周越川苦着脸，盯着自己那些仿佛被郑松泉捶打过的荷花：“不光是荷花，还有菊花、兰花，我都得学！”

　　崔璨拍拍她的肩膀，甚是同情：“荷花还好说，兰花看起来最简单，实际上最难了！我娘画兰花最好，你要是喜欢，我把她画的兰花图借给你。怎么，郑大人不光让你画火器，还得画花？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越川含含糊糊：“是呢，不过我也不知道师父的用意。”

　　那日周越川休沐，二人在酒楼巧遇郑松泉。崔璨见郑松泉严肃威压，又说她和她娘相貌不像，便对他不甚喜欢。回家问了家中长辈，知道郑松泉早年与母亲、舅舅也相识，但文武殊途，彼此并无多少往来。

　　崔懋家学渊源，才名远播，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崔璨是她爱女，也只学到两三分罢了。

　　周越川更是毫无天赋，早年在女学，唯有算数一门总是第一，其余的写诗作赋、琴艺画技，皆平平无奇。她爹把她送进女学，本想让她受些熏陶，沾沾名门淑女的文气，可她在女学念了六七年，最后还是考去了军械司当武官，和一群武人混在一起，成日刀枪棍棒，火器弓弩。

　　周越川展开这副崔懋所绘的兰花图。她虽不擅画，但女学也不是白上的，眼力却有。

　　一纸墨兰，长叶舒展临风，墨色层次分明，笔法简练清远，柔婉之中自有君子风骨。

　　周越川连连点头，这才是气韵！大家之画，从来不是看“画的像”，而是重视“气韵”，虽然气韵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崔懋大人的画，就是有气韵！薛臻的书房，也挂着些名家字画，她知道，绝非凡品。

　　当然，周越川虽然画兰花没有气韵，画火炮却颇有气势。

　　这副灵秀幽远的墨兰图，就挂到了周越川的值房墙上，让她时时抬头能看见，增增她画笔上的“灵气”。

　　*

　　周越川虽有心好好学画，却无多少时间。她跟着郑松泉去了军械司下属的火药坊，开始学习火药的配比和制备。

　　“周大人好。”火药坊的工匠李二牛憨憨地笑，“这是硝石，提纯需要多次水煮过滤，用来去除泥沙杂质，劣质硝会让火药威力下降，而且用起来很危险。”

　　周越川赶紧道：“李大哥何须这般客气？你比我年长，叫我周越川便是。”

　　“这哪儿行，您是官，我是匠。”李二牛二十五六岁年纪，是老工匠李立的干儿子，在火药坊已经做事八九年。

　　“周大人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正式的女官，真是了不起。我也想去考工员，奈何我读书太少，只能做些力气活。”

　　周越川谦逊：“我虽然是工员，但资历尚浅，许多东西都不懂，还得李大哥多教教我。”

　　郑松泉事务繁多，于是叫这李二牛带着周越川熟悉火药。

　　“二牛，过来干活！叨叨什么，你又偷懒了！”

　　正是李二牛的干爹李立。

　　这李立是火药坊的老人了，酗酒暴躁，但调制火药的手法颇为精妙，军械司也离不开他。

　　李立斜眼看着周越川身上的官服：“老头子腿脚不利索，就不给大人行礼了。我这徒儿二牛还有许多事需做……”

　　周越川尴尬地笑了笑：“无妨。”

　　李立自言自语：“军械司也不知怎么了，竟派这黄毛丫头过来，当真是没人了么！趁早嫁人回家，浪费什么俸禄！”

　　火药坊一片安静，众人都伸着头，看周越川的反应。自打周越川进入军械司以来，虽然遇到过任昶、薛绍钧不太客气，可都是在私下的场合。这李立倚老卖老，他并无官阶，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给她脸色，周越川完全可以斥责他。

　　周越川握紧了拳头，又松开。郑松泉交代过她好好学习火药的调制，李立是火药坊最厉害的工匠，她不愿第一天就与李立发生争执。

　　众人见她不说话，也就散了，各忙各的。周越川有心去帮忙学习，但众人见她年轻，又有官身，一味只让她看着，绝不让她动手。

　　周越川见众人忙碌，也不好意思开口请教，只好左转转，右转转，看着匠人们的工序，又和自己之前看的书本记载默默比对。

　　“你别生气，我干爹就是这个脾气。”二牛寻了个空来找周越川，“我们都怕他。”

　　周越川赶紧问：“这些药粒是在晾干么？置于阴凉处呢？若是在阳光下，岂不是快一些？”

　　李二牛连连摇头：“火药药粒绝不能在太阳下暴晒、柴火烘干，火药会自己烧起来，必须得阴干后送入库房存放。”

　　周越川叹了口气：“我看书上所写，十分简略，只是说了‘晾干’两字，却不说是阴干，还是晒干，需要晾干多久，药粒是什么成色，才算是‘阴干’了，可以放到库房。冬天怎么晾干，夏天怎么晾干，应该都不一样，要是把这些东西，都详详细细记录下来就好了。”

　　“哪里要记录呢，都是师父口口相传的，况且咱们这些人，许多也不识字……像干爹那样，他一看就知道药粒已经干燥好了，只需要师父一教，大家记在心里就行了。”

　　周越川吃惊：“你们都是自己记在心里的么？”

　　“是啊，谁有功夫去翻书本子？咱们又不是书生秀才，没得教人笑话。都说是熟能生巧，干爹就记着十几种□□和工序呢！”

　　周越川暗暗佩服，但又觉得有哪些不对劲。

　　“我同你说，虽说火药坊的老人也不少，但他们都比不上干爹，干爹手一伸，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周越川觉得，像李立那样，似乎可遇而不可求；口口相传，又似乎不太可靠。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还是想好好地把这些经验记录下来，然后摸索规律。

　　一来二去，李立虽不待见她，她却逐渐同李二牛、其他工匠熟悉了起来，学习各类□□、原料提纯、配药、和药、制药粒……时不时也聚在一起闲聊。

　　“工员一个月多少俸禄？”

　　“二两。”

　　“不少，我一个月只有八百文，还天天累的要命！”

　　“军械司的女官很少吧，好像有一个叫杭……”

　　“杭念真大人。”周越川补充。

　　“对对对，可惜她不是做火器的，周大人以后是要做火器么？”

　　周越川低下头，又迅速抬起来，露出小小的梨涡：“嗯。”

　　火药坊众工匠每日忙碌，见到的工员并不多，军械司来人，多是高高在上地检视，查完便走，生怕万一火药爆炸，让自己受害。平日里若不是像郑松泉这样主管火器，其余人很少踏足此处。

　　像周越川这样有官身，又年轻好学的姑娘，更是从未在火药坊出现过，众人都对她十分好奇。

　　“火器危险着呢，周大人真的要做么？”

　　“周大人是女子，家里不着急给大人相看么？”

　　“去去去，大人这般人物，自然是要做一番事业，你当是你，啥本事没有，就知道早点回家生娃娃！”

　　“周大人，小人有个弟弟，十四岁了，也读过两年书，能到军械司做徒工么……”

　　七嘴八舌间，却传来一声怒斥：“你们都做完活了？见了穿官服的就聚在一起巴结！”

　　众人顿时做鸟兽散。

　　周越川转过身，见到是李立，心里有点忐忑，但还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李匠头，这火龙喷筒所用的火药中，为何要额外加入沥青和桐油？我问过李大哥，他也不知道。”

　　李立神情古怪：“周大人做官，无需知道这些，这是以前传下来的配方，历来如此。”他顿了顿，“周大人是官，我们都是工匠，‘大哥’这个称呼，我那干儿子可担不起。”

　　周越川也不气馁，他不告诉她，她就去问郑松泉去！与李立比起来，郑松泉可好的太多，教她的时候，从不藏私糊弄她。

　　只是没想到郑松泉也卖起了关子：“你自己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