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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摘橘 后山有片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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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有片橘林,是寨里人自己种的,年岁久了,生得野,树不高,果子却结得密。
这日天色难得清朗,雾薄薄一层绕在半山腰,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把满坡草叶晒出一股暖香。
蚩银之穿了身窄袖旧衣,裙摆用带子束到脚踝,靴子系得紧。
她很少出寨子,更没上过这样陡的山路。才走几步,脚下就滑了一下。则名走在她前头,听见动静,极自然地伸出手。她也没多想,就握住了。
那手不软,指节粗硬,虎口有旧伤。热得很。
“慢点。”则名说。他没回头,只把她的手包紧了,引着她踩自己走过的石头。
则灵跟在后头,背个竹篓,嘴里不歇:“巫主今日可算出来了。再关在房里,人都要长霉了。我们寨子啊,就这片橘林最好。阿婆说,这里的橘子不用种,是山神赏的。可甜了。”
他说得轻快,像出来踏青。蚩银之没说话,只盯着脚下。路窄,草厚,石头缝里沁着水。她每走一步都绷着劲。走出一段,额头已经见汗。
“我们那里没有这种路。”她忽然说。
“你们那里?”则灵凑上来,“巫主说的,可是中原?”
蚩银之“嗯”了一声。她走得很慢,气息有些喘,像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中原的路,是平的。用灰石混了沙子铺的,很宽。车从上面开过去,也不颠。到处都是人,屋舍连成片。夜里灯多得能照亮整条街。”
“什么车?”则灵问。
“汽车。”她说,“不用马拉。烧着油,比马快得多。也有两个轮子的,叫自行车。人骑着,踩两下就能跑出老远。我从前上学,天天骑。”
她说得越来越流畅,脚步都轻了些。仿佛这么说着,就能离那个世界近一点。
则名在前头牵着她的手,不出声,只在她脚下打滑时稳稳一带。
则灵听得眼睛发亮,像在听什么海外奇谈:“那你们那也有蛊吗?有雾吗?”
“都没有。”蚩银之摇头,“我们那儿没瘴气。天晴的时候多。衣服晾出去,半天就干了。夏天热,有风扇。冬天冷,烧暖气。没有这么多虫子。我长这么大,来这儿之前,连蛇都没见过几回。”
她说着,脸上浮出一点笑。那笑不是敷衍,也不带苦。就像一个人想起家里常吃的那口饭,自然而然地松了下来。
“听上去真好。”则灵小声说。
则名没有回头,只把手换了个角度,让她抓得更稳。他看不到她的笑。可他听见了她的声音。比这山里的风还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她来这寨子一月了,没见她这样过。
“那你们那儿有橘子吗?”则灵又问。
蚩银之一愣。她抬头看向前面的橘林。那些橘树正从雾里现出来,青青黄黄的果子挂满枝头,像点了无数小灯笼。
“北方没有。”她轻声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橘子长在南方。过了一条江,再往北,就不结了。橘子树在我们那儿,活不成。”
“什么叫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则灵问。
“就是同样的种子,种在水土不同的地方,结出的果子就不一样。”蚩银之说,“南边暖,长出来的就是橘子。北边冷,长出来就又小又苦,不叫橘子,叫枳。”
则灵点点头,似懂非懂:“那巫主以前没摘过橘子?”
“没有。”蚩银之说,“这还是头一回见橘子树。”
她说着,自己先松开了则名的手。
橘林到了。她仰起脸,去看那些被日头照得透亮的果子。青里透黄,像一颗颗刚从雾里洗出来的太阳。
她伸手碰了碰,有些新奇,又有些茫然。
则灵已经攀住一枝,摘了两颗下来。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把一颗递给她。
蚩银之接过来。橘皮冰凉,带着露。她慢慢剥开,果肉酸甜的气味散出来,像把整片林子都装进了掌心。
“甜吗?”则灵问。
蚩银之把一瓣放嘴里,点了点头:“甜。”
她笑了。这回是真心的。眼睛弯得不像巫主,像哪家偷跑出来摘果子的姑娘。
则名站在一旁,看着她。阳光从树缝漏下来,落在她发梢和肩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金。他别开眼,去看远处。
“这树上不会有蛇吧。”蚩银之忽然说。她四下张望,到底还是怕。
“蛇不咬您。”则灵笑,“您身上有母蛊,它们早躲——”
他话没说完。蚩银之脚边的草丛里,一条细长的青蛇从石缝里游出来,也不朝人,只慢悠悠地往树根底下去。蚩银之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跳去,正撞进则灵怀里。则灵下意识抱住她,差点被撞下坡。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巫主!您看它多小,还没您手指粗呢!”他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在山里荡开,“它怕您,您躲什么呀!”
“它怕我?它怕我还能从我脚边过!”蚩银之脸都白了,死死攥着则灵的袖子不撒手,声音又尖又抖,“别笑了!快把它弄走!”
则名已经动了。他往前一步,弯腰,用刀鞘轻轻拨开那丛草。那蛇受了惊,掉头钻进石缝,再不见出来。
则名回头看了蚩银之一眼。她整个人还挂在则灵身上,小脸煞白,嘴唇直抖。
“走了。”则名说。
蚩银之这才慢慢松开则灵。她后退半步,像重新找回呼吸,瞪着那片草,又看看四周,胸口一起一伏。
“这地方太可怕了。”她哑着嗓子说,“到处都是蛇。我迟早被吓死。”
则灵抹了把笑出来的泪,把背篓扶正:“有我们在,您死不了。”
“在有什么用?它又不听你们的。”蚩银之没好气,“我还是得赶紧想法子,把你们那情蛊解了。解完我就回中原去。这破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她说得急,像被吓狠了。
则灵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弯起来。他低下头,重新去摘橘子,没再说什么。
则名站在树旁,用刀鞘扫了扫四周的草叶,把落得低些的果子往边上拨了拨。
“摘这边。”他说。声音和这山风一样,淡得没边。
蚩银之缓过来后,又去摘了几颗。她没再往草丛边凑,只站在则名清出的空地上,把低处的果子一颗颗拧下来。
则灵在树上摘,她在下头接。偶尔一颗没接住,滚下坡去,三个人就一齐扭头看,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事。
回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篓子里装满了橘子,沉甸甸的。则名走在前,蚩银之跟在他身后。这次她没要他扶。她走得慢,但已经不像来时那样打滑。则灵跟在后头,哼着不知名的山调。
雾又起来了。山间渐渐变成一团墨绿。蚩银之走着走着,忽然轻声说:“这地方要是没有蛇,其实也挺好的。”
则灵探过头来:“那您还走吗?”
蚩银之没答。
风从谷底吹上来,把满山的橘香和雾搅在一起。她低头看路,裙摆上沾着碎草叶和一点泥土。她没有说留。也没有说不留。
则名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慢得不像他自己。